青春疼,爱情痛
[img]http://img011.photo.wangyou.com/2005/2/18/57618/200511128678110.jpg[/img]片片雪花飘落于夜的肩头。
街巷是冷而寂的,临街的小店透闪着浑黄的灯光,一两片雪花落叶似地飘向门框,飘向柜台,轻轻的碰触中,化为一汪极轻浅的水渍,像憔悴女人腮边的一滴清泪。
圣诞节是引进的节日,好比于老头老太的队伍中闯进了一位正当青春的少年,又好比
于一派暮色中从西处投来的一抹亮色,虽色谱驳杂,到底多了一份颜色。于枯窘单调中给人一份剌激与兴奋,圣诞老人的面容慈祥和谒爽朗,仿如集所有欢乐与祝福于一身,圣诞老人的身后是木质的小屋,小屋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那灯光那小屋把人的思绪引向村庄,引向远古,墨绿色的圣诞树上缀着五颜六色的小彩灯,还有片片雪花。
圣诞老人,圣诞树,这座城市的建筑群以及栖居于建筑群中的人们,还有散居于城效各个角落的鸟们狗们,时光就这样寂然无声无影无踪打眼前走过,时光,又像一个身穿玄衣的女妖惦着脚尖向你显摆她的魔力,令你惶恐慌令你无奈,人们尚未从圣诞节的余兴中回过神来,又近岁暮。
岁暮、天寒,山妮撕去台历上最后一页,走向窗边,推开窗户,城市已没有任何纯粹的东西。城市的夜,是人造的夜,夜色苍茫中,看着雪花纷飞,山妮隐隐地有些落寞,但惯于孤独的她并不感到孤独。城市的本质是荒疏,喧闹,繁华不过是一件披于城市肩头和外衣。
人人都渴望自己的生活发生一些戏剧性的事件,尽管那戏剧性是不可靠的,是不可深究而又值得怀疑的,大多的人,仍莫名地渴望戏剧性的事件来装点自己的生活。
山妮关掉头顶上的日光灯,拧开床前台灯,淡黄的灯罩下,小屋里便有了微晕微茫的明暗层次,可人的温馨弥漫开来。
自己给自己亮着灯
自己等着自己
自己投奔自己
自己回自己的家
山妮哼着自编的歌儿,朝台灯投去隐秘的温柔的一瞥,嘴角上的纹线于自嘲中又兼有一份不羁的自我欣赏,而后一个转身,关上房门,走下台阶,蹬上自行车。夜的光影中,一个小红点于漫天雪花中款款移动,软茸茸的雪地留下一条扎实的细而长的车辙印迹。 狂舞的少年
强劲的迪斯科舞曲,舞姿千姿百态,有的近于恶劣重拙,有的轻巧如猴,仿如都从肢体的流动里感到飞扬。明暗闪烁不定的灯光下,眼前每一个舞着的人都有一种青面獠牙的况味,像远古洪茺时野人的狂舞。扭胯、太空步、抽筋似地扭摆,忘呼所以的表情。仿如不够强劲的动作不足以宣泄平日里积攒下来的压抑。
山妮混夹地距舞厅门口不远处的人流中,踏着迪斯科的节奏,透过扑朔迷漓的灯光寻
找与她约好的伙伴—小向。搜遍了眼前所有的面影,不见小向。“她准是赴临时约会去了。”山妮心想。看着闪烁不定的各色光斑扫过地板扫过人群,扫过四周的墙壁与天花板,山妮想起了“白驹过隙”这句古语,隐隐地感到难言的惶恐,难言的惆怅,还有难言的美好。狂舞的人群还觉不够尽兴,有人开始呼喊,有人叫唤,有人大吼,寒冷寂静的晚上,听起来有些湿重,仿如沾上了露气,还有着狂舞人的疲惫与衰竭。
想想也是很好玩的,在一些场合于众人之中总会有一两张脸孔强有力地抢人眼目,夺人视线,有的是因美艳有的是因令人反感的傲慢与自以为是,一张空白的脸最容易令人忽略。于山妮的心智与经验,于她略为叛逆的个性,她不是一个被青春少壮派打动的人。那种带有明显个性特征满怀沧桑感的人,或是那种有着破落颓废气质而又落拓不羁个性的人,这样的人,在某一个节骨眼看上会令山妮心动。
摇曳不定突突狂闪的灯光,模糊的面影,山妮—众多模糊人影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既使是迪斯科的狂舞,她的舞姿仍有着某种娴静与温雅。她的目光伴着思绪随着节奏随着舞步穿越人群。
仅因了一个偶然的回眸,一张脸,一张俊秀的青春逼人的脸,蓦地擦亮了山妮的眼睛,如一重别样的风景。她看不清他真切的面庞。他身后是一扇洞开的门,他静静站着,那目光那种神情说不清是打量是欣赏还是悠然的观望,总之,他与这一切保有一定的距离,像一位早熟的忧郁少年。
狂舞的人群摆过来又扭过去像重重波浪。她看不见他真切的五官,就像刚刚看过一段极精彩的文章,记不住一个完整的句子,断续地记住了惊妙的言辞与令人回味再三的意趣。
用语言表达出的,既使是自言自语,往往也不是最真实的。迪斯科舞曲终了。山妮心想,他是不会请我跳舞的,像他这样满怀青春气息的少年,不会,也不可能来请我跳舞。内心深处,对那张洋溢青春气息的脸庞说不清是充满怀想还是努力故意遗忘。
另一支欢快的曲子响起,舞池中的人流由疏朗转向密集。请你跳舞,行吗?声音从侧面传来。山妮以为请的不是她。回头一看,那张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脸庞,迎面辟来。他向她伸出手,说那动作是邀请,不如说那动作充满了共舞的热切。由不得山妮作任何表示,他已牵起她的手,一直牵着走向可以共舞的地方。随着小拉曲子欢快的节拍,迈步踩点中,仿如慢了半拍,而她则像是快了半拍。两人相视一笑,却又于这不合谐中兴高彩烈地跳着。山妮惊叹他周身洋溢着的青春气息与活力。他不只是跳着,仿如还在蹦着。山妮暗中惊叹的同时忍不住窃笑,窃笑他那蹦踏跳跃的小小动作,窃笑的同时又被他所感染。
第一次,山妮为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男子所感染。过去,山妮,对偶像派的歌星与明星,总觉得他们就像瓷娃一样既讨巧又媚俗。虽好看却经不起打量,又何况那样的青春偶像只是出现于报刊杂志,其间隔着遥远的时空,既使是含情的眼波,也是投向大众的,既做作又僵硬,甜蜜的笑过于腻人。
他还谈不上是青年,只能说是少年。山妮于窃笑中暗中品评道。
那少年身穿黑色皮茄克,皮茄克的领口露出兰白色的衬衫,深色裤子黑色皮鞋。浓烈逼人生机勃勃的青春气息加上几份活泼帅气实在有着难言的感染力。什么叫活力四射,山妮眼前的他就是。
糖衣炮弹
你是学生吗?他微笑着,音容语调满怀热情。
他还懂得恭维人呢。山妮心中暗想。一边摇头一边看着他,他有着饱满圆润的脸庞—这脸庞很清新很脱俗,秀气浓黑的眉,灵气而满怀热情的眼睛以及温厚的双唇—那唇看上去在未来的时日里很善于接吻。个子不高,清秀帅气极精神—某种摄人心魄的男子汉气概已于他的眼角眉梢,于他的脸庞于他的音容笑貌及举止中隐约可见。
你是学生吗?山妮笑着反问他。
如果我说我不是学生呢?一丝不易觉察的莫各的微笑浮上他的脸。他似在逗她。
你不是学生,那你是—山妮脸上莫名的微笑转换成意味深长的无可奈何的笑。
我是摆萍果摊的,在山西路上。他诡秘而又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很有一些街头小贩的机巧。
你以为你说你是摆萍果摊的,我会怀疑,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脸就像一个红萍果。山妮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一个有着萍果样的脸的人摆着一摊萍果,那样的光景,真是何等可爱呀。他不言语,意味深长地笑着,那笑容里多的是被玩笑后的无可奈何。
好几支曲子响过,他与山妮立于人群的边缘处。一刹那的光亮中。山妮瞧得见他鼻梁上细密的汗,那汗散发出一股看不见的热力,那青春活力就是从那汗毛孔中挥发出来的。
一个女子过于善于调侃人,是不太可爱的。他说。
一个女子过于坦率,应是比较可爱的。
你以为你很坦率?他反问。
山妮说,慢慢地,我会让你领教我的坦率。两人脸上均是热切的顽皮的灿烂的笑。
舞池中成双成对的人踩着快三曲子欢快起舞。你会跳快三步吗?他问。
不会。山妮说。
我也不会。
两人静静站着,以相对遥远的距离看着人们狂舞,仿如站于路的边缘处,独立于人群之外。
他告诉山妮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他的两位朋友。山妮顺着他的示意望去,影影绰绰的灯影中,一高一矮两个男子立于人群边缘处。高个男子戴着一付眼镜,一件灰白色滑雪衫,围着手编的白色围巾,近似五?四时期的打扮,他的神态却给人以凛然的不可捉摸。矮一些的那男子身穿茄克式牛仔衣,留着杂志上常见的名为“崩克”嬉皮士的发型,眉宇,眼角隐约透出一股子邪恶与凛然,悄悄地私下里打量了一番后,山妮悄悄对他说,你们不会是黑社会成员吧。他似是被逗笑了,从衣袋里掏出一盒口香糖递给山妮,山妮抽出一块。
他说,你放心,这不是炸弹。
但极可能是糖衣炮弹。
两人极有意味地笑了起来。山妮心里暗暗寻思,他这样一个近似于少年的人何以会有那样的朋友。
你否认你是学生?他又把话题扯到山妮身上。
我的孩子都要上学了。山妮老三老四地说。
他保持着他富有意味的笑,而后把目光投向狂舞着的人群深处。说,冒昧问一句,你与孩子他爸感情怎样。两人均为这稀有的夸大了的谎言暗暗好笑。
慢三步的舞曲似是从遥远的有明月朗照的地带徐徐飘来缓缓响起。我们跳舞吧。他向山妮伸出手,说,你很爱调侃。
太爱调侃的女子是不可爱的。山妮说。 你还会有第六位女朋友的
与他谈话跳舞不只是好玩,还有一些令山妮感兴趣的东西。想起他可能比自己要小十岁,山妮说话便无所顾忌,仿如只是为了好玩与尽兴,但谁又能否认其间没有隐隐的放纵呢。他的谈吐说不清是成年人的老练还是青春年少的率真。
我能问你一句话么?山妮微微侧过头去,不等他答话又说,你为什么不与女朋友一道来?
女朋友太多,不知带哪一个好。
你前后左右谈过多少女朋友?
你说呢?他逗她。
山妮低声说,估计一大打。
他说,其中有真心相爱的吗?
希望没有—但是,若真的没有,那是一种很深的痛苦。他接着说,也是一种很深的虚空—这你肯定也体验过。
没有体验过,没有你的那份福气—拥有那么多的恋爱经历。
但是我能看得出来,你是经历过刻骨铭心恋爱的人。
你在恭维我。山妮说。
山妮只承认自己有过恋爱,但什么是刻苦铭心的恋爱,她无法界定。山妮低下头去,看着灯光,白的,红的,绿的灯光打她与他的脚下扫过,那么飘浮那么不可捉摸不可把握,恋爱也是这样不定而多变的吧。待山妮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的刹那,只觉得前后左右搂着舞着的人都很模糊。眼前的他,他的少年萍果一样的脸一不只是清晰,还有一种模糊的可亲。山妮感到有些微微的眩晕,不是为迷漓五色的灯光,仅是一瞬间,她又把自己从眩晕中引领回来,眩晕的感觉过去了,但那感觉她将永远记得。
你哭过么?他问山妮。
哭过,你呢?山妮也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有着萍果一样的脸,这是你说的,如果常常无端的想哭,那样的情形那样一种心情没人能理解。
山妮想笑,但没笑起来。于是她说,有来由的哭,没来由的哭,这些,我都有过。声音似乎莫名地多了一份温柔。
你与孩子他爸结婚时,你哭了吗?
孩子他爸?想起这虚拟的人物,山妮说,痛痛快快地哭了过够。这么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那种时候痛哭,太令人心痛。他说。仿如有他,他是不会让她哭的。
这是一曲恰恰舞,他拉着她的手说,会跳吗。
山妮摇摇头。
这样,后退一步,朝前一步,快节奏地走两步。两人边跳边说着话,他笑说,能讲一个有关你的自己的故事么?
我自己?
最好是浪漫的恋爱故事。
我的故事一点儿也不浪漫,先是单身未婚,后来,为安抚父母,匆匆忙忙结了婚,就这些。
为安抚父母而结婚,你不难过吗?
我先是默默地承担一切,后而再强迫自己以一种喜剧的心理来察看自己的人生。
好坚强的口气,你不是撒谎吧,你不仅喜欢调侃人,还会编造一些小小的谎言。
山妮于是又笑说,你还可以说我嘻皮笑脸,玩世不恭,你呢,到底有过多少次恋爱经历?
他收住了笑意,略为思索了一会儿,认真而庄重地说。五次。
比我估计的略为少一些,都有些什么样的女朋友。
第一位,我在她面前不知所措。
山妮接住话头说,那是因为你太爱她了。
不,是她太爱我了,我们现在还保持联系。第二位女朋友,很不幸,水性扬花。与第三位女朋友告吹,是因为朋友的介入,当她慢慢明白过来,已经晚了,我有了第四位女朋友,第四位女朋友,是豪门深宅大院里的小姐,过多的做作让我忍受不了。第五位,我们之间有些小小的误会,仍经常往来。
你还会有第六位女朋友的。山妮说。
我最不善长的是勾引男人
他默然无语。目光投向远处,留给山妮很俊美的侧影。山妮柔声问他,是不是想起了过去与女朋友跳舞的快乐时光,他转过脸,看了山妮一眼。一对又一对舞着的人儿打她与他跟前走过。他又说,我的朋友这样告诉我,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应与四十多岁的女人相恋,因为他需要母爱,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应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相恋,因为他需要活力,是这样吗?四十多岁的男人与二十多岁的女人相恋,这比较多见,也许充满了激情,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与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相恋,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山妮除了觉得好玩有趣之外,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还兼有一丝惊讶,一位有着萍果一样的脸的英俊少年,如此深究情感方面的事,多少是一个有点儿复杂的人。
一直只顾忘乎所以地打趣交谈忘了周围人的存在。待山妮重新打量这个舞厅,发现不远处,他的两个朋友在打量自己,那神情使山妮想起枪战片里黑社会组织,便低声说,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
怕你。
他一听,极诡秘地笑了笑。
我保护你。他说。
你怎会有那样的朋友?
与他们在一起,我受到保护,那位个子稍矮的朋友是派出所的。
山妮说,我倒觉得他是派出所跟踪注意的对象。听山妮这样评介自己的朋友,他为她的坦率直言好笑。
素不相识的两人无所顾忌地对谈,于双方都是一份惊喜。山妮注意到他的两位朋友一直地暗中注视着自己,便又悄悄问他,你的两位朋友怎么不跳舞?
我想走了,你能送送我么?孩子他爸不来接你么?他笑着问她。
一支极舒缓的舞曲使人想起千年万年前千人万人中人与人的偶然相逢。山妮竟迈不动步子,两人站在舞池的中央,静静地凝眸片刻后,山妮身不由己向他伸出手去,一柱浅白的光照在他与她身上,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与她,似是注视多年未遇的场景。他与她默然无语,恍如梦中,在各自的梦中,在前世,彼此是很相熟的,后来彼此有过很长的分离,又偶然相逢,而且其间还隔着十年的年龄差异,两人仿如不是在舞厅,是在有明月朗照的旷野,他们踩着一地如水的月光,任月光把她与他托起,又如荡在浮萍上,隐隐地令人陶醉,又隐隐地令人对现实处境,对此时此地,对眼前的一切,抱有疑虑,十分不踏实。
山妮谈不上见过太多的日月风景,以往的经历使她不再任自己被感觉牵着走。沉醉中仍有清醒的怀疑意识—如梦似幻的东西,除了给人惊奇,还有什么呢?山妮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人群中他的那两位朋友—他们的目光不只是注视,现在,他们多的是警觉,他们担心我会勾引他?一片看不见的笑意掠过她的面颊,于是打趣说,你知道我最不善长的是什么。他静静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仿如此时才真正地看清了她的面庞,朗月一样圆润的脸型,朗月一样高悬于空中的不现实—她的美有些抽象,透闪着知性的神采。因为与她说过许多不失坦率而又有趣的话,不可接近中觉得她对于他又是很可亲的,与生俱来的可亲。她的眼睫毛如湖边的水草,很旺盛,眼睛里有一种不羁的顽皮,也可说暗含着某种讥讽,她的鼻翼微微上翘,她的唇形很容易使人产生联想。
山妮见她认真的打量自己,又说,知道我最不善长的是什么吗?他收住自己的恣意闲想,笑说,你最不善长的是—隐瞒自我。一付极力思索才想起的样子。
我最不善长的是—勾引男人。你的两位朋友,他们正为你担心呢,担心我勾引了你。
他怎样也料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非常好玩地说,我最善长的该是什么呢。
你最善长的是让女人轻而易举地就把你给勾引了。两人非常愉快地笑着,她感到他搂她的手比原先稍稍多用了点力。隔着毛衣,她的腰能感到他的手的温热,最终,两人违心地彼此管住了自己。
待他送她出来时,山妮劝他给他的两位朋友打个招呼。
如果与他们说,我是没法送你了。与其说她与他是走出舞厅,不如说是悄悄溜出舞厅。
在存衣处,山妮取出自己砖红色大衣,明亮灯光下,他得以看清她的身形:苗条而挺拔,约有1.65米高,浓密的齐肩的略为朝里弯曲的极富质感的秀发,紧身白色羊毛衫,桔红与深兰色的格子裤,黑色高绑皮鞋,修长的双腿,浑身充满了活力,透发出惹人情思的语言远远胜过口头语言。
山妮披上大衣后,回头微微一笑,那笑意是她今晚最为短促而又最为动人,有一种深艳的情味。
下了楼梯,拐过回廊,黑兰的夜空下,雪压繁枝。因为锈蚀,山妮费了好些功夫才打开了锈蚀的锁,擦了擦座垫上薄霜。抬头推车时,猛然看见回廊里是他乖怜地低垂着头急走的背影。他的那位高个子朋友在身后不知是护着他还是连拖带拉地赶着他。瞬间的功夫,他们闪身进入了舞厅。空洞的门空洞地瞠视着夜空。山妮即刻感到有着萍果一样的脸的他被他的大个子朋友悄无声息地拎走了。这是她猛然间发现的,除了深深的疑问。山妮还是感到微微的失望。两人之间没有一声再见,没有一个互望的眼神。
悬念
除了雪的霜白,远处有淡灯摇移。寒气迎面吹来,舞厅里的音乐仍飘飘渺渺地传来。山妮骑着自行车,拐弯时,回望了一眼舞厅,她与舞厅之间是一个大大的草坪,这草坪仿如是十万八千里的地带。那舞厅,在山妮眼里,很像童话小说中远古时代的城堡,里面有美丽的公主,骄傲的王子,公主与王子在上演一出爱情戏剧。但是自己不是公主,而是一个年近三十岁的未婚单身女人。片刻的回望后,山妮侧转过身,调转车头,径直背向舞厅,
朝前驰去。
山妮是看不见自己的背影的。
背对舞厅里的人群,背对音乐与灯光,透过一扇洞开的窗口,在窗口规定给的狭窄的视线范围内,他看见山妮逶逦地驰过草坪,头发被寒风吹起,红色大衣下摆翻飞,拐过弯,于夜幕下在路灯与白雪发出的寒光中,是山妮渐去渐远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是一个小红点。
在舞会上,我到底遇到了一个怎样的人。山妮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这句话包含了她满脑子疑问。在舞会上,我到底遇到了什么人。一次又一次,她这样反问自己,仿佛遇着了不可能遇着的事,遇见了不可能遇见的人,又仿如一篇极精彩的小说,开了个头,突然没了故事发展的线索,谁也不知道结尾怎样,留下一个悬念。
想起他一脸的聪明一脸的热情一脸的疑问与顽皮的话语,想起他静静地打量人们跳舞时的情景,想起他跳舞时奔放得近乎踢踏的小小的动作。山妮脸上现出难言的近乎苍茫的笑。小萍果!有时还用力地在心里喊道,他只是个小男孩。这小男孩仿如是从小说中走出来,把她拉回到小说中去的。于是,山妮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希望我以后出现于你的小说中,你的诗里。
初识李浩
五月份,一个春风吹绿了江水的傍晚,在中华电影院门口,由同事介绍,山妮认识了李浩。类似这样由别人牵线搭桥的场面,山妮经历多了。不同的只是背景。有的是在公园的入口处,有的是在茶座咖啡馆,最多的是在电影院里,一样的模式,一样的程序—由介绍人给男女双方作简单的介绍,间或夹着适时的夸奖,暗中的冷眼打量,而后是介绍人紧急恰当的撤离,最后是大同的结果:要么恨不得马上逃离现场,要么是再见一面也无妨不见也不觉任何失落的无所谓。这次前去见面,与以往一样。山妮感到自己的某处部位正迎受某种无声的枪击。这是理想与现实人生的暗中对抗,妥协中仍有挥之不去的悲哀。她是自愿去见面的,却有某种被挟持的感觉。这种感觉不能有半点的流露,否则,有负于好心人的一片热诚与成就一桩美满姻缘的美好愿望。
傍晚的春风吹拂着街面。傍晚的天空云霞很绚丽。傍晚的风中男男女女来来去去,行色匆匆,衣袂翻飞,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却又始终寻觅不到一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影。山妮黑色长窄裙上罩一件薄型白色羊毛衫。她的心境如那素净的打扮,没有热切的愿望,有的只是完成某项不甘心去完成的仪式的心情。对见面这种仪式,她今天比以往又多了一份别样的情绪:几份自嘲,仿如站在电影院门口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待嫁的女子。这自嘲是她手中的一根拐杖,扶着她让她静静地等待李浩的出现。
李浩出现于街头对面的拐角处时,山妮一眼就看到了他但并没意识到他就是前来见她的李浩。于如蚁的人流中一个人目光不自觉地被另一个陌生的身影牵住,这也许是缘份的前奏,像一支歌曲的过门。
李浩穿过人流,径直向山妮她们走来。那一刻,山妮看到的仿如是一个电影电视上人物的特写镜头。傍晚的天空树影,傍晚的人群车辆,只是一片模糊的遥远的背景。李浩从这背景中脱颖而出。骄健沉着,透出力感的步伐,迎着风向山妮她们走来。他对站在山妮身边的林雁满怀歉意地说,我来晚了。不容林雁介绍,他又冲山妮微微一笑,无拘的洒脱的笑,那一笑,像一抹灿烂的阳光,向山妮投射,山妮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被轻轻碰触了下。就像不经意间于人群中被一个许久不曾相见的朋友轻轻拍打了一下肩头,出其不意中有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
山妮也抱以微笑。如果能够瞧见自己的脸,她还会看到一朵羞郝的云浮现于脸颊。李浩的无拘,洒脱,随意,以及眉宇间显露的男子汉气慨,就那样道不清说不明地令山妮有些心动了,那羞郝就是最好的证明。
目光的流转交接,无言地传递着彼此的好感。林雁开玩笑说,你们好象是老相识了。找个地方聊聊,我就不碍你们的事了。见林雁把他俩的事说得那么十拿九稳又把自己说成了多余的人。山妮与李浩又相视一笑。这是一种会心的笑。林雁又盯着李浩说,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你可不能亏待山妮。这种过于随意的玩笑又把山妮与李浩之间的距离无形地朝前推进了一步。
树叶若以年龄论,五月份的树叶,该是壮旺的青春期,好斗而又不安份,傍晚的风中,树叶们纷纷发表热情洋溢的演说,发表充满热力的宣言。山妮与李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远远望去,谁能想到这是一对经人介绍才见面的男女。她们像一对恋人,渐行渐远,简洁的背景简洁的见面过程构成一幅简洁的生活图景。
站在林荫道的路口,李浩以他的身躯挡住了山妮的视线,山妮吃惊地看着他。他庄重而认真的说,我们一起吃晚饭吧。那神情又像是某种恳求。山妮歪着脑袋问,是不是因为林雁的那句话—叫你别亏待了我。李浩狡黠一笑,露出极整齐而洁白的牙齿,双唇微微向上收缩,那唇形,充满了男性的刚劲又不乏肉感。你以为我是出于客套?
客套不可怕,可怕的是虚情假意。
山妮这话既玩皮又一针见血,李浩微微吃惊之余又感到好笑,山妮接着又说,客套也罢虚情假意也好,不吃白不吃,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有行人凝眸探寻:这对嘻哈着的恋人,讨什么价呢?
以木质为基调装饰的小饭庄,温馨质朴,墙上挂着好莱坞明星的黑白剧照。木质纹理清晰,可感可触,置身于这样的氛围,难免使人产生远古的怀想,使人想起美好的歌谣沉静典雅美好的生活方式与简单朴实的人生。
昏黄的天光中,窗格子外,一个又一个的路人,一辆又一辆的车子,匆匆而过飞驰而去,人与车子,在时间的长河中,均不过是一阵迅急的风而已。
墙上壁灯发出的光晕,微朦而充满诗意,温暖而不灼人。音响飘出悠然旷远的曲调,那曲调使人想起水蛇的摆舞,想起夏夜的月光,想起冬日月光下雪地上那条通往家的小径,由音乐又使人想起某位有着悠长身材的妙龄女子横笛吹箫的情致与韵味,使人想起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如何吸住了气吹奏萨克斯管,使人想起某个角落的某个观众眼角自然而然盈满了泪花。
隔着一张白色的小方桌,静静地相对而坐,任思绪在静穆与不经意的对视中穿行。我抽烟你不介意吧?一缕淡兰色的烟雾,像山涧中的一抹玉带,轻柔地把山妮的思绪缠绕,一个不抽烟的再文雅的男人,静静地坐在你的对面,会显得手足无措缺乏意趣,而一个抽烟的又有些斯文的男人,静静地坐在你对面,你面对的便是一幅男人的风景,充满悦人的风情充满可意会的情味。烟,实在是男人手中最好的道具,装点男子汉的情怀。
无领白色羊毛衫下,山妮圆润的双肩若隐若现,对男人而言,那是一种危险的女性气息,成熟,典雅,温馨,浪漫中又蕴含炽热的情怀又兼具某种清冷的气质,某种与现实生活保持适度距离的气质。相坐中饭菜陆续上桌,李浩端着啤酒举怀说,今天有说不出的高兴。
我也是。山妮笑意盈盈地说。
平常忙吗?李浩喝了一口酒,他那端酒的架势有说不出的优雅与老练,表明这是一个惯于应酬时常赴各种饭局的人。
不忙碌,很清闲。
这么说来—我们以后见面,你是找不到推脱的理由了。
老谋深算。
李浩一阵朗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长江广告公司业务主管。
你很忙,是不是?
广告行业竟争激烈,不是我吃了你就是你吃了我,这个行当充分发挥人的潜力与才智,也充分显现人性的优点与弱点,很有意思,也很残酷。
你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
李浩又笑了,自信中充满自得,自得中充满踌满志的自信。山妮有些羡慕他,羡慕他拥有一分能使心灵永保活力的工作。
如果有兴趣,以后可以帮我们写广告文案,听林雁说你过去常写诗。
你一定觉得可笑,觉得不合适宜。
是你自己先感到可笑,感到不合适宜。现在还写吗?
不写了,诗,白日里的梦话,疯人一般的呓语,很不合适宜。
你的性格与气质有诗歌的影子。
这是不是恭维?
两人走出饭庄,已是满天繁星,春天的夜晚,空气湿润,春风薰得人心发酥发暖,对美好生活产生无限向往,天宇浩瀚,人海茫茫,一个人陪着你穿街走巷,这样真的很好,真的令人对生活对生命产生一份由衷的挚爱。
两人在一个靠近山妮单位的十字路口分手,分手就像他们见面,随意简单,一个手势,一声再见,相向而去,淹没在夜色中。
流浪汉
独自走在街巷中,看天上的繁星,看广告牌霓虹灯闪闪烁烁,看店家的各色灯光像一只只夜猫的眼睛,看远处丛丛树影,山妮内心含着微笑,那笑爬上她的脸庞:以后陪她穿街走巷的,也许就是李浩了。那天晚上山妮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林雁找她来了。问她对李浩是否满意。满意?满意不好说,感觉与好奇倒是有。这不就行了吗?由人介绍见面能有这样的境界,真不多见
呢。林雁接着又苦口婆心地说:年龄不小了,岁月不饶人,该抓住的就得及时抓住,若再往后拖,高不成低不就,花儿就慢慢萎谢了。
别说有人采撷,瞧都没人瞧一眼。
别打趣自己了,如果这次再白白丧送机会,后果自负。林雁发完这最后的通牒,又笑着说,实话告诉我,脸怎么红了,一见钟情了。不过,我还要说一句,若再摆大小姐的架子,我饶不了你。好一通千叮咛万嘱咐后方才放心离去。
一个女人,大龄未婚,那也是一道触目的风景。若这女人又不识时务,顽固努力保持一颗年轻的心,一份青春的活力,冷清寂寞中生活得自由自在有滋有味,这对人们对她怀抱的同情与怜悯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回敬,同时某种程度上又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人们会私下里不怀好意地猜测,这女人肯定又有了心上人了。也许正在害单相思,单相思既可使人憔悴也可使人变得光鲜。
度过了漫长的寂寞长夜与内心的波折与倾轧,熬过了许多令人尴尬的艰难时刻,通过无数个白天黑夜的向内的探寻,像一个历尽若难的人不以苦难为苦难,又像一个人历经大劫后获得了新生,也不知从哪年哪月哪日起,山妮的心平静而坦荡,她充满自嘲与反讽地说,就做自己的朋友吧,自己与自己为伴,热爱生活吧,别浪费生命。
就像自己给自己压入贯注了某种令人变得坚定的力,上下班的路上,宿舍的楼道里,十字街头,山妮的步伐充满男性的骄健与青春的活力。挟裹着一股风。在许多个霞光万丈的或阴冷潮湿的傍晚,面对行人匆匆回家的脚步,面对天边的云霞,她仍隐隐感到自己的心被踩疼了,但她立刻又自问:如果不能够,我为什么非要把安定平和的家庭生活做为自己生活的最终目标呢。想起过往那些若有若无又令人疲惫不堪充满了酸甜苦辣的恋爱,那些恋爱离家是何等遥远啊,于是她想起三毛,那位终身流浪又过于感性自赏的女作家。女作家身上那种自我放逐的特质令她感到无比亲切,就像寻到了一个有力的依傍,山妮又笑着对自己说,就安心做个老牌的流浪汉吧。她甚至觉得流浪这个词真是充满了诗意充满了悲壮的英雄情怀,当然也充满了无比的酸楚与深深的无奈,总之,她觉得这个词于她非常合适贴切。她给流浪两字赋予了某种浪漫色彩。
于是,在许多公众场合,比如去舞厅跳舞,比如某种聚会,若有人问她的来处,她总是微笑着说,一个流浪汉。显得既沧桑又有些洒脱。
其实,山妮外在的的生活很安定,除了远离家人(这正是她的需要)。如果偶尔出差,也是七八个人一道走,人在旅途的疲惫与困苦不过具体体验了几份之一。大多时候目的地还有人接站。上班下班,二点一线,单调而稳固,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但她确确实实是被某种流浪情怀所渗透,直至骨髓。这是一种深刻的精神上的流离失所,那份疼,无法减轻无法根治,除了爱情。
爱情果真能抵达那样的深度吗?爱情能具备那样的力度吗?她的深思她的某种与生俱来的兼性使她脱离了周围环境的人或事,并非傲慢,而是某种对人与事物的好奇心没能得到满足。
古城南京的第一位男人
山妮写诗,是源于要表达爱情。一个人的善感与生俱来,一个人的爱情样式,也与生俱来。别人的爱情样式,不管如何凄美忧伤幸福多姿多彩如何美丽缠绵悱恻如何刻骨铭心地老天荒,都是不可模仿与参照的,命中注定你得拥有自己的爱情方式。如何你刻意去模仿参照,收获的只能是嘲弄与僵果,这是生活的可恶法则。
面对春花秋月,面对夏天的繁茂与冬景的疏朗,女人暗中勾勒自己未来的爱情图景时,大多女人,尤其是怀有浪漫念头的女人,希望自己生活中能出现一位罗切斯特,成熟,充满男子汉气慨,遭受过磨难,充满沧桑况味,懂得女人。她们把自己视为简爱:自尊,自强,以理性与情感的完美结合直逼罗切斯特内心深处。她们希望发生在英国荒原上的那一幕爱情戏剧实实在在地在自己生活中上演。对简爱满怀热情的大多数读者是女性,而且是有些书卷气的女性。
山妮当然也读过《简爱》。那时还在大学念书,读得那么忘情,借期到了她仍舍不得还,走在寒冷的校园小径,凝眸校园后山上的桃林果树,徘徊于空旷的运动场,寒风凛凛迎面吹来,天上片片乌云缓缓移动,路边的秃枝上有鸟雀在冷冷的翻飞,寻找母巢。她眼前的这幅冬景,缺乏古堡一样的庄园,但她觉得她的脚已踏进了那座古老庄园的栅栏。她已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古宅门前,但那门紧闭着,风声雨声呜咽着走过。那座庄园虽被一把大火烧得破败不堪。被烧焦的屋檐瓦愣上却生长着诗意的爱情花草。
任思绪在太平洋另一则那座古老的庄园,在那偏僻的荒原上空飞翔,有关爱情的怀想,像漫天纷飞的雪花,既纷纷扬扬又坚定不移地朝某一个方向飞越。无论情感与思想,山妮与班上男女同学保持着距离,她不太喜欢参加班上或系里组织的各种活动,她喜欢泡在新建的宽敞明亮的图书馆里,静静地占据一角,借阅各种书籍,书籍里的世界远比现实的世界美好精彩有趣。她学的是机械制造,文学类的书籍却更能抓住她的心。
很难说她是否为班上哪位男生动心过,如果有,那也是源于青春的激情与热望,源于那青春的激情与热望需要一个固着物。也可能没有,因为她未曾为谁失眠过,偶尔失眠,那也是因为某种思索引起的兴奋不解与烦躁。总之,班上男同学。不管英俊秀气的还是略显成熟稳重的,她没在意也没留心,就像别人也没很好地留心在意她一样,在同学老师眼里,她是一个不够活跃而自守的人,是一个有些喜欢打扮的人。
四年的大学生活,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几个春夏秋冬的轮回,就结束了。四年大学生活,除了专业知识外,山妮的心智不断成长着。成长的营养主要来自于她自己的阅读,因此,这成长又缺少必要的阳光与空气,又像一朵有些苍白幽闭的小花,只是自在而寂寂地独自生长。
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山妮拎着一个行李提包,走出江南古城南京中华门火车站的站台。雾气很潮湿,山妮很疲惫。两天两夜的长途旅行加上面对的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异地从未来过的举目无亲的大城市,山妮于疲惫中又有隐隐约约的恐慌。这个陌生的城市,到底是她生活的最终去处还是一个中转驿站?一切茫然而未知。
那大雾弥漫的清晨,浓雾中的铁轨,遥遥地伸向远方,铁轨闪着冷的金属光泽,与雾的颜色很相近,太阳灼灼地从天边地平线冉冉升起,太阳直直地照彻这个城市。那年夏天,这个城市很闷热,梧桐树叶全打着卷,蔫蔫的,既垂头丧气又软弱无力。过于强烈的光照使人与物都打不起精神。
山妮曾从报刊杂志从学校系里那台黑白电视上见识过这座城市,知道这个城市是个不折不扣的火炉,是六朝古都,民风纯朴,古今交汇,南北相融。最吸引山妮的是“古都”这个词。十里秦淮,当年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风月场所,还浮着凝脂柔膏吗?
那个早晨,山妮穿碎花白底荷叶领连衣裙,在火车站前那个狭窄肮脏的停车场上,上了一辆很有些岁数外漆斑驳脱落白里透红的车前挂着19路牌子的长蛇形车子,这车子颠簸着把山妮带往中华门外的市郊。强烈光照下,雾在慢慢散去,路的两侧是破旧的厂房,稀拉的民居,田野上有少年在放牧,鸭在田里觅食,一幅幅不算美妙的现实风光从眼前一一掠过。
安得门1号到了,在安得门1号下车的请下车。售票员的嗓子很清润,她穿着长裤短袖衫。看上去可亲,纯朴。
上了一个百来米的斜坡,只见坡顶上围墙里有灰或红的建筑物楼房,分不清是住宿的楼房还是厂房,围墙的大门铁门锁着,铁门边是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江南玻璃纤维设计院。大门旁的小门有人进出。
山妮傻眼了,报道通知单上分明写着:江南机械设备研究所。也分明标明地址是南京中华门外安得里1号。
一个三十多岁身穿白绸衫,西装短裤,拎着一个那个年月少见的精致的公文包的男人从那铁门内模糊的背景深处走来,走出旁边的那个供行人进出的小门。
请问,江南机械设备研究院是在这里头吗?山妮的手指向铁门内。
那人站住,打量了山妮一眼,说,这是江南玻璃纤维设计所。那人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似是有什么放不下,又折了过来问,你是—
我是到江南机械设备研究院报道的。
哦,还是位大学生呢。那人笑道,在一个举目无亲全然陌生的异地有人冲着自己微笑,山妮心里稍稍踏实了些,但那人很快就收住了笑,说,江南机械设备研究院我常去,很熟悉。我告诉你怎样走。
这个穿着白绸衫西装短裤站在夏日晨风里与山妮说话的男人,是山妮来到古城南京遇见的并与之说话的第一位男人,也是山妮心路历程与情感旅程上一个想忽略但没法忽略掉的人。当他把山妮抱在怀里百般爱抚称山妮为他的小乖乖或是大姐姐的时候,山妮望着他略带沧桑充满男子汉气息的脸庞,读着他眼角眉梢那若隐若现的锋棱,或伸手摸着他嘴角青埂似的胡须的时候,山妮脑子里会蓦然想到简爱初次遇见罗切斯特摔下马背有些气急败坏的那一幕,她觉得自己在那个浓雾弥漫的夏日早晨,一脸茫然地站在这个男人面前问路,虽然形式上与简爱遇见罗切斯特有天壤之别。但实质上具有不可言说的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冥冥之中不可推脱的命运使然,无数个黄昏与月夜,山妮就那样把她与那个男人的相识相爱诗意化,生动化。
总之,那个男人于那样一个早晨向山妮伸出了援助之手,适度而不过份,恰当而美好,他帮山妮把提包拎下百米长的斜坡,他拎得那么轻松,步伐骄健,沐着晨风与朝阳,山妮用手绢擦着汗水紧跟在她身后。恰巧一辆19路公交车从路的另一头弛来,那人帮山妮把包拎上车。车尾扬起一阵灰扑扑的尘土,尘土在阳光下飞舞跃动,尘土遮弊了那个男人的身形。这样一个画面令山妮有说不出的感动,并对古城南京产生了种种美好感觉,并庆幸自己在毕业分配时没选择去更南方的地方,而是选择了古城南京。
亚玲
山妮在古城南京遇见的第一位女子是亚玲。山妮乘着19路车又回到了中华门内,改乘1路车到了新街口,再换乘18路车在一个破败的巷口下了车,七拐八弯,她的腿终于迈进了一个布局整洁的院墙内,经人指点,她找到了人事处办公室,办了报到手续。人事处长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头发花白的老头,处长问山妮行李到了吗。山妮说是随车票办的托运,处长于是给院办打电话,寻问出车情况,回话说是恰
巧送人到金陵饭店与外商谈判。处长说就麻烦你们顺便跑一下火车站吧。又叫来一个也是刚分来的小伙子,让他陪着山妮一道随车到火车站取行李。
行李取来,小伙子帮忙把行李搬运到三楼宿舍,当时正是午休,给山妮开门的是一个挺直鼻梁上架着一付宽边眼镜,一头短发透出强烈学生气息的青年女子,她眨动着黑眸,说,我叫亚玲,来了一星期,我们是同事也是室友,山妮最先注意的是她大而深,黑而亮的眼睛,只当她的话是初次见面时无话可说的客套。
后来山妮发现自己与亚玲有许多话可说,天气闷热,两人点着蚊香倚在阳台的栏杆上,沐着月光,说着各自以往的生活,说学校里的趣事与自己干过淘气而顽皮的恶作剧。也谈自己的喜好。两人眼里,青春的光彩在流转溢动。晚风吹来,夏夜,既湿热也惹人情怀。远处小径上,树荫下,有成双双对的人走过,两人的目光便会不自觉地投注过去。内心里,会因视线的模糊天光的不够明亮而恼恨。有时,又将那恼恨转为玩笑。月亮悬于金陵饭店的屋顶,像一个孩童的眼睛,明亮清彻,好奇,具有照彻人心的力量。
两人依在栏干上,短暂的默然无语后,亚玲悄悄打量了山妮一眼,见山妮那冲着夜空出神的样子很可爱很天真很深沉又有些好笑,亚玲的眼睛灼灼地亮闪起来,与月光交相辉映,两片薄唇顽皮一弯,带着某种老谋深算意味的口气说,山妮,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青春的激情与热望,有时是有些恼人,郁闷中隐含淡淡的寂寞与忧愁,思绪瞬息万变,缥远无踪,有时在星空下飞翔有时在草丛树荫街巷中穿行,有时像只夜间失却了目标的蝙蝠,贴着自己的心壁,慌乱而小心翼翼地翻飞。
山妮不甘示弱,对亚玲的玩笑直面迎受,笑着说,我在想,在这样美好的夜晚,与我聊天的应是一个男子就好了。唉,却是亚玲。一声唉,似是道尽了千般遗憾,那遗憾无影无踪无形无影,那时,山妮实在没什么遗憾,对爱情,有的只是朦胧而美好的憧憬。
原来是在憧憬爱情啦。亚玲笑嘻嘻说。
你却是在缅怀爱情,对不对?
反唇相讥,唇枪舌战,很有架势。末了,亚玲近身前来,贴着山妮的耳朵说,你喜欢怎样的男子?
你呢?
我喜欢成熟,深沉,稳重些的男子。
注重外表吗?
当然是潇洒,英俊些的为妙。
山妮挖苦说,小说电影里的男主角。两人笑开了。
我在替你描绘未来的恋爱对象,居然还挖苦我。
别把你的意思强加给我,山妮嘟着嘴说。
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在你的恋爱中有第三者插足,你是自动退出还是坚持抗战到底。
我的恋爱不会存在第三者。
就那么自信但那由不得你。
山妮的心先知先觉隐隐地抽搐了一下。那由不得你,这话听上去那么富于挑战意味,又像是近在咫尺的宣战,又像某种咒语与预言。山妮对爱情朦胧而美好的憧憬飘过一丝阴影。
在一个套间里守着各自的一个小房间,山妮与亚玲,同进同出宿舍大门,一块分配来的大学生男女近三十人,与其它人,山妮友好而礼貌,却有着比较遥远的心里距离,只有亚玲一个人,是她认定的可以说许多话的朋友,亚玲热情漂亮,毕竟是在上海这个繁华都市上大学,较一同分来的其它人而言,有深度有思想有见识,更重要的是对人对事有一份天生的理解力。对山妮,亚玲也很欣赏,欣赏她谈锋的机智与书卷气,及言谈兴奋止间流露出的人文思想与某种独到的见解,也欣赏山妮的气质,浪漫,孤高,冷傲平和随意交融而成的气质。
一个月后,山妮在单位大门口,又遇见了那位身穿白绸衫,西装短裤的男人,那位她踏上南京第一位遇见并帮助她的男人。
那是下午的工休时间,山妮与亚玲去买冷饮,走到大门口,那人迎面向她们走来。山妮心里有些不快。哪有男人这么瞧自己的。山妮觉得他的目光比午后的阳光更直更毒地倾泄在自己身上。他走近她的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近了,山妮见他还冲着自己微笑哩。你好啊。他说,声音在夏日的午后听上去很浑厚,山妮的不快一扫一空,竟转为很愉快很受用的情绪。她认出了他,向他投以热情友好的微笑。
他说他真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真的很高兴。接着又关切地询问山妮在南京生活习惯吗?是不是有些想家。山妮笑着说都出门那么些年了,自己变得豪迈了不再儿女情长了。听一个女子自称很豪迈而且那神情看上去真的确有几份豪迈,他似是觉得很好玩很开心。他面对的是两个正当青春年华的青年女子,充满活力又不失曼妙风情,这是一重多么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啊。大门内灰暗的建筑物,车库都被他眼前的两个青年女子的青春光彩遮弊了。他以一个鉴赏家的眼光鉴赏着山妮与亚玲。亚玲比山妮丰嫂,裸露于印花连衣裙上的手臂,瓷白,大眼睛流光溢彩,顾盼生情。山妮比亚玲健美,浑身散发了诱人的热力,眼睛秀美,嘴唇淘气而娇嫩,看上去坦率而富于情韵,各有各的风情各有各的特色,他甚至觉得有些美不胜收,他的目光很灵巧而周到地投向亚玲,笑着说,你俩是好朋友。山妮说,一个宿舍的室友。
他又告诉山妮说他是到她们单位来培训计算机的。历时两个月,他又问,你们住得远吗?山妮指了指身后最靠近门边的一幢楼说,很近,就那幢楼中间单元的三楼,他又老相识似地说,就不说一声欢迎你来玩。
欢迎你来玩。山妮与亚玲同时说,三人于是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很灿烂地笑着,路过的同事以为这三人曾有过很深远的友好关系。
那天晚上,满天繁星下,阳台上,亚玲摇着一把精致的绸扇,与山妮玩笑说,山妮,我们今天遇见的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老实。亚玲的目光在暗夜里直直向山妮拷问过去,见山妮又是那付出神若有所思的样子,亚玲又笑着说,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你们肯定是一见钟情了。
一见钟情,言下之意是山妮也喜欢上他了。
我早就把他忘了,你才见过一面就放不下他,你肯定是喜欢上他了。
亚玲又问,这么说来,你们见过很多次面了。
两人的心思与梦想与往日有些不同。
嫁给我吧
山妮与李浩的关系,稳步向前发展。这是一种很轻松的关系,既没有朝思暮想的相思之苦也没有劳心伤神的牵挂,既消除了独处的寂寞与孤独又有适时相聚的淡淡的愉悦,既有生活上的互相照应又保有各自的距离与空间。
两人一个星期见一次,比如看电影,一起吃饭,到公园里走走,也有时是十天半个月才见面,那是李浩忙于跑业务工作上应酬很多的时候,每每这种时候,李浩在相见时就表现得格外殷勤,生怕委曲冷落了山妮似的,山妮望着李浩略显青黑又有些消瘦的脸庞,心里就浮起隐隐约约的感动,感动之余某种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的柔情就油然而生,觉得两人心里与生理的距离在渐渐缩短,在互相接近。两人并肩而行时,肩头李浩那只搭过来的粗大的手,山妮没有拒绝,顺理成章的事,拒绝就显得有些做作了。
郊外李浩的小屋里,李浩拥着山妮。窗外,已是初秋的景致,花草树木开始走向残败。日光似是钝了。
窗外那条通往中山陵的路上,各式车子蝗虫一样驰过,很青春的男女或拉手或并肩或并排骑车而过,她们走在时序的后面,无忧无虑。
李浩的大手,温温热热的抚摸着山妮纤细的腰,头枕在山妮的肩上,埋在她的长发下,喃喃地说,山妮嫁给我吧。
山妮的眼里,却莫名地涌起了泪珠,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太深的爱意。到底为什么。她不知道。通往梅花山路旁的那片竹林,一颗不知名的大树下,一个身穿孔雀兰色连衣裙的女子与一位身穿红色衬衫的男人,以树躯作支撑,在进行热烈的接吻,忘我,也忘了车来车往,忘了路上的行人,忘了周遭的一切,有鸟惊飞着从竹林上空飞过,从李浩的窗前飞过,飞往另一片更加茂密的丛林,在另一片丛林里,鸟们成双成对,交颈而眠。
山妮缓缓转过身,把窗外初秋的景色与繁杂的车马喧声丢在身后,冰凉的额上是李浩迎面吹来的咻咻的鼻息,睫毛上是一片泪的残珠。像隔夜的水渍。她把头埋在李浩的胸前,双手环住了李浩的腰,两人很平静很绵长地抱着,像是曾经拥抱过无数次,对拥抱习以为常了。
只是山妮的泪,又莫名无助地涌了上来。
是对我不满意吗?李浩轻轻地吻着她的耳垂,柔柔地问。
山妮抹了一把泪珠,说,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
一个爱哭的女子,李浩逗着她,笑她,那上弯的唇,有些动人。
你不要笑话我,我自己在笑话自己,这就够了。
山妮看到一抹疑虑的阴云,从李浩的脸上飞闪而过。
一个女子,与男人肌肤相亲之际,流着泪,要么是感动要么是委曲。山妮觉得自己的泪,有某种宿命的意味。这泪的源头,站着那位她在古城南京最先遇见的身穿白绸衫的男人。眼前李浩那件兰色衬衫,渐渐发虚,成了另一个夏末晚风中的帘布。在傍晚的天光中,猎猎作响,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一对满怀激情的男女肉体交缠时发出的热力。在那重帘幕下,山妮的身体像一片丰润的稻田,任那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缓缓开恳。翻透,变得酥松。当时那男人探入她体内的麻酥与迷醉有多么深刻又无可言喻,随后不久,山妮的痛苦与嫉妒就有多么深刻,挥之不去。
痛苦与嫉恨既模糊又尖锐。那爱曾经很美好,是山妮生活的全部,那爱又充满了虚伪,曾经掏空了山妮的生活与躯体。曾经把山妮像一条晒干了的鱼抛向生活的堤岸。
精神与情感的疗养,是一个极其漫长而又艰巨的过程。山妮曾经庆幸自己没像一枚空中的落叶那样腐烂,而是像一颗枯草,经过阳光与空气,雨水的滋润与浸泡,又慢慢充盈起来,成为今日的自已。
山妮拭去了自己的泪。
渴了吗?李浩的询问充满了关切。
这询问还有某种神奇的作用,把山妮的思绪切换到现实中来。
接过李浩端来的水,山妮一饮而尽。那种豪情万丈的样子,把李浩逗笑了。李浩轻轻擦去山妮唇边的水,两人坐在沙发上,竟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浩掏出烟,山妮从茶几上摸出打火机,给李浩点上,李浩一口又一口地吐着烟雾,若有所思,目光投在窗外某处山妮看不见的遥远的地方,他在思索什么在疑虑什么。山妮不知道,但又隐约感到与自己与自己的泪有关。
烟雾中的李浩,山妮感到陌生。他消瘦了的脸庞,他眼角边的皱纹,他嘴角处的无奈,他略为凄恻的下巴,一个生活和工作得有些累了的男人,也是一个渴望温情需要关爱的男人,是一个渴望女人气息的男人。
山妮抓住李浩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她也许很累了,同样需要温情需要关爱需要男性的气息。李浩的手,粗壮,有力,疲惫。山妮的脸,像一片轻盈的羽毛,轻轻地来回摸搓那只手。
李浩捻灭了他正吸着的烟。他的手绕过山妮的颈项,另一只手托起山妮的下巴,四目相对,山妮的目光,缓缓地向下移动,目光滑过李浩的鼻梁,滑向唇,那唇有男人的坚毅,像两片弯刀,微微上弯,就露出洁白的牙。山妮让自己的额顶着李浩的下巴,一篷充满生气的胸毛,透过两颗敞开的衣扣,触着了她。她缓缓地向下滑去。唇贴在李浩的胸口上。
从窗射进来的光,于屋的拐角处,渐渐起了薄暗的色晕,窗外的车喧人语,隐隐传来。
李浩说,山妮,你直到现在还没回我话呢。
我该怎样回答你呢。
说你愿意,就够了。
山妮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在初秋的黄昏的天光中,她的两片红唇,静静地吐放。李浩捧起她的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地,从容不迫地送出去,与山妮的交碰,互相覆盖。轻柔而有力地互相磨合。
这是气息的互相传递。山妮感到自己的毛细孔在缓缓舒张。在李浩一阵紧似一阵的抚摸中,所有的毛细孔,所有的骨关节在要求山妮,在说释放我吧,我要,我要与另外的毛细孔交流,互送呼吸。
窗外的草丛里传来虫们长短不一的鸣声。
仍是那种难以自禁的麻酥感,但并未迷醉。也没有更深的虚飘,没有高空中的翻转晕眩,山妮感到了李浩躯体的压迫,感到了他是如何的用力,她还看到有湿的汗从李浩身上冒出。
她的沉睡了七年的也寂寞了七年的躯体,又蓄满了欲望,充满了感觉,她的一缕魂魄像一缕轻烟,穿窗而出,飞抵另一扇门前。
山妮恼恨自己。
山妮抓起枕巾,轻轻擦去李浩背上的汗,七年前,她也曾这样轻轻擦拭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汗。她曾想忘记,忘记生活中曾出现过的阴影,连同透过帘栊斜射床头的那抹黄光,连同痛楚与快乐。她竟没能忘记。山妮那依然青春充满活力与欲望的躯体,是一道黄昏的天光中眩目的曲线,把李浩缠绕又把李浩鞭击。
实在是因为那道阴影那样地触痛过她。
我还记得你打过来的那一记耳光呢
各家亮起的灯火像猫的夜眼,诡秘得无可叙说。中山门的城墙上有缓缓移动的人影,月光下,像一幅远古的边塞剪影,月亮离城墙很远,几缕悠闲的云打月下缓缓移过,飘过城墙。汽车的声音,蝇蝇的浑浊的连成一片,偶有喇叭的啸叫。李浩拥着山妮,说,以后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好吗?
好。
李浩的酣睡,听上去像夜一样深,山妮闭上双眼,偎在他的胸前,单身生活,该结束了。
但是,那夜,频繁地走过她梦境的人,却不是李浩,是那个她在古城南京最初遇见认识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躲在某个布满阴影的角落冲她笑,笑得有些狰狞。还对她说,我还记得你打过来的那一记耳光呢。说完,举起他的左手,摸摸他的左脸,仿佛那热辣的疼,还在。山妮明明是挎着李浩的胳膊的,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却只是孤零零的下垂,找不到投放的地方,茫然惊疑中,山妮醒了。迎来一个湿热的气压很低的令人感受到憋不过气来的早晨。
山妮很疲乏,像没睡过似的。
不速之客
那个秋日的星期天的午后。阳台上吹送来一股清润的风,那风穿过门框,直直扑往床上的山妮亚玲,像一个人温柔的抚摸,拨弄她俩的眼帘,把她们从午睡的慷懒中翻醒。其实,她俩当时尚未体会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抚摸是怎样的感觉,尤其是一个成熟的富于经验的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抚摸。
但是,那缕风,她们是同时感觉到了,那阵雨过后的风,有力更有凉意,真的很令人受用。
林平就在那样一个阵雨后,迈着从容沉稳的步态,以稳重成熟的面孔,出现于她们宿舍。见山妮与亚玲各自从自己的房间奔来为他开门,他以一种很老练的宽厚的微笑说,是雨后的阵风把我吹来的,欢迎吗?
山妮的穿着很简单,白底嫩绿色无袖连衣裙,因为服饰的简单,反衬出身条的曲线与丰嫂,两条藕色的胳膊,轻轻地露在外边,亚玲的服饰则要明艳一些,白裙,降红色底子的碎花短袖衫,随意,大方,青春的活力在两人的眼眸里一波一波的翻转,热情的笑容在脸上的线条流淌,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股微醉微晕的香风。那风徐徐向林平吹送,是有些恼人的。甜蜜又不可说。
山妮的房间,不到十平方米,天兰色的窗帘,兰色色系的床单与被子,一张书桌靠近窗前,书桌上方是一幅嵌在镜框里的田原风景画,两个小箱摞在一起,摆在屋后的角落里,一个小巧的竹制书架立于床头。房里虽小,因为东西也不多,竟也显得宽敞,充满凉意。
林平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举目外望,看得见楼外的树木与树木中灰白的建筑物,有鸽子飞过窗前的上空。
亚玲与山妮,并排坐在山妮的床沿上,似乎在这位不速之客面前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这位不速之客不同于她们所遇见的同事与同学,相比之下,年轻的同事或同学,无论是形体还是眼神,显得青涩显得空洞,大家开开玩笑逗逗趣无妨,但不会使人产生美好的联想,而年长的同事,脑中装满了专业术语加上过于具体琐碎的生活。对人,除了挑剔偶你也有一份友好的关怀。对面的林平,充满成熟男子汉的魅力。那魅力由他的眼角眉梢由他的唇他的形体缓缓地向外辐射,传播,形成某种波,那波像他口中喷吐出的烟雾,在山妮的房间里扩散。
林平几句玩笑话,就把气氛调剂得轻松和缓,见床沿上两位年轻女子略为节制而又灿烂的笑,那心情,就像美食家面对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喜不胜收。林平露出淡淡的喜悦与微笑,他把乐不可支的情绪深埋心底。
三人闲话,话各自的家乡,话家乡的风土人情,说自己曾有过的有趣而好笑的往事。谈起往事,山妮脸上的表情总是那么生动,两道细眉轻轻一扬,目光里有顽皮有隐隐的怀旧情绪,很率真。亚玲的表情,透出娴雅,点头微笑中有对谈话内容微妙的意会。林平,他的嗓音略为沙哑却不失浑厚,手夹着香烟,语音从容不迫疾徐有致,讲的是小时候他如何与老父亲作对,父亲打他时他又如何高呼着我不作你家儿子一边仓皇外逃,最后跑遍了整个县城,逃往田埂,在他猛地跨过一个堤坎时还是被父亲捉住,像拎一只小鸡似地拎回家。讲述时他没笑。但亚玲与山妮忍不住笑了。她们想象不出年少时林平的具体模样,但她们能够把林平与父亲之间的对抗与围追堵截想象得活灵活现,具体又生动,还能想象出当时灰暗或明亮的天空与天空下深而窄的县城小巷,与那裸露的田埂,在那田埂上,林平鸟一样飞过,他的父亲狠命的追赶,风呼呼吹过。
父亲老了。林平又说,他再也追不动我了,这就是岁月的作用。
说完,林平又吐了一口烟雾,他静默的表情,是一帧模糊有些古旧的画像。
山妮发现自己与亚玲忘了给林平倒水。亚玲取出土红色的紫砂杯,山妮放上绿茶,滚烫的开水一冲,茶尖沉入杯底,再缓缓上浮,一粒粒可爱的嫩牙。
林平问亚玲经常回家吗?从南京到宜兴,交通很便利,路途也不远,他说,亚玲说刚参加工作,不好意思请假,只能等国庆节放假了。
山妮,家那么远,想家吗?一句很平常的问话,由林平的嗓子眼发送出来,伴以他那充满关怀的眼神,那一刻,山妮觉得自己就是他的小妹妹,他就是她的兄长。她一直盼望着自己有一个兄长。山妮低下头去,为的是躲过林平向她投注过来的目光,她怯怯低下了她的头,她看见自己的脚,脚上是绳编的凉鞋。她的目光缓缓的向前移动,她看见黑色皮凉鞋里是林平可爱的脚。林平穿的是浅兰色衬衫,衬衫由宽皮带扎在裤腰里,男人的装扮,这样就够了,山妮又想。
山妮那略为羞怯的神态,真是说不出的可爱。那可爱暴露了山妮内心的紧张与惊悸。林平从她那内在的紧张与惊悸中呷出某种难以言传的快乐。
我家在南通,比亚玲远,但还是比你家近,若想家,就上亚玲家或是我家玩吧。我父母很热情很好客。
光是你父母热情好客,我是不敢去的。
弟弟妹妹都已成家,自立门户,他们待人也很热情。
透过绿色纱窗射进来的光线,斜斜的。那个午后很短促。楼梯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碗筷的碰击声。
山妮与亚玲留林平与她们一同吃晚饭,林平推迟了,说他与朋友约好了,还有事外出。临走,他把自己住处的地址告诉她们说,不拘任何时候,他都欢迎她们的造访。
亚玲把手背在身后,顽皮地说,不敢。
林平那只开门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问道,为什么不敢,是怕我吗?
不是怕你,是怕你屋里的别的人。
没别的人。
林平的身影,拐过楼梯口,就不见了,远处的深巷中,他的身影,时隐时现,夕阳的余辉拉长了他的影子。
回到屋里,亚玲与山妮玩笑说,山妮我有种感觉,他的话是冲着你说的。
是谁问的话就是冲着谁说,你说是我问他的还是你问的。
还想瞒着我呢,说起他就那么激动,这就是证明。山妮对亚玲强加给她的这话又气又恼,但又无可奈何。
简爱
后来,林平又几次出现于山妮那间小屋,大都是在晚上,在山妮对着夜色静静出神规划着美好的梦境而又觉得那梦境有些飘渺时。他的出现想来他也满有把握,带给山妮的总是意外的惊喜。每次,在林平含笑的注视中,山妮总想极力掩住自己的慌乱,但慌乱的情绪总是喜欢与人作对,越是想掩饰越是想把它按捺住,它的来势却越是奔突,更可恼的是于慌乱中山妮还感到自己脸颊微微发烫。这是她不愿意的,可是不愿意又能怎样,反而更真实的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第一次,随即无数次,她感到了青春所特有的热情与愿望带给人的某种烦恼。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山妮总是不时地低头,不时地微笑,不时地逃避躲闪自己的目光,说林平的欣喜有些老谋深算也许过份,但一朵羞郝的云,飘荡在年轻女子青春的面容上,那份美与意趣,还有一份清纯,在他眼里,真是妙不可言。
若亚玲不外出,便一同过来加入他们的闲谈。三个人的谈话总比两个人的谈话活泼自在。话题更宽更广,话锋更健更犀利。相较而言。亚玲似乎更善于倾听,更善于微笑点头称是附合林平或山妮的观点。山妮则善于反唇相讥也善于自嘲,谈论起某个具体问题她的表情很生动,语言很率真,常令林平与亚玲发出朗声的笑。林平,他的话大多是从容不迫的叙说,叙说过程中他让自己的目光投注于某个山妮与亚玲的目光够不着的地方,表情既投入又动人。山妮与亚玲。听他讲话的神情,极像两只可爱出神的猫。对于三个人的谈话,山妮既喜欢又不喜欢。说喜欢,是因为亚玲的加入,她感到自己的紧张情绪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她可以不时地迎着林平的目光看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还有他那令她感到惊悸的可爱的唇,说不喜欢是觉得亚玲的介入分散了林平对自己的注意力。某种蕴含着内在轻松但又伴着温馨的气氛被稀释了。林平投向亚玲的目光,那微笑,她说不出,她希望与投向自己的目光不一样,她当时没想到,半年后,她就无限懊悔自己当初不曾注意亚玲以怎样的目光与神态面对林平,懊悔自己当初不是过于自信就是被什么法术遮避了双目。
如果亚玲不在,山妮与林平两个人的谈话,总会出现短暂的停顿,林平知道那停顿源于山妮内在的紧张,林平知道山妮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女子。于是,他便挑捡一些极其好玩而又轻松的话题。让山妮感受到一种贴己的温暖。
山妮的小书架上,书不多,都崭新的。看得出是山妮新近才买来的。林平问山妮喜欢看些什么书。山妮说喜欢谈不上,只是闲来没事翻翻书消遣。林平又说在你读过的书中,总有几本印象比较深刻的或是看过一遍后过不了多久又想再看第二遍的。山妮歪着头说那当然有啦。比如《简爱》。又问他你喜欢《简爱》这本书吗?
林平笑了,似是默认他喜欢这本书,但他却说这本书适合女人看。山妮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本书是女人写的,寄托了女人对爱情的期望与期待。
听林平说到爱情这个字眼,山妮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们的谈话还从未触及这个话题,这个话题充满甜蜜,令人心颤。山妮不敢也不好意思轻易提起。尽管梦中对这个话题设想了无数遍。
男人就不期待也不期望爱情吗?
男人当然也期待当然也期望爱情。
是不是与女人期待与期望的爱情不一样。
林平又笑了,山妮的问话怯丝丝的神态又步步紧跟的执着令他感到好笑。便问她:《简爱》中的人物,你最喜欢哪一个。
罗切斯特。
你不喜欢简爱?许多女子都喜欢简爱。
我希望我是简爱,能够遇上罗切斯特这样的人。山妮这话是低着头说的。
山妮,爱情与人生是不可模仿与参照的,可模仿与参照的爱情便不是你的爱情与人生。这满怀沧桑的话,令山妮觉得林平很像罗切斯特。
并不是我要模仿或参照简爱,她生活在庄园里,我生活和工作在现在的单位。
但是,你的某些特质有点像简爱,比如自尊,有理解力。
山妮不知道林平是否像罗切斯特先生那样有过很浪荡的过去。她肯定林平像罗切斯特那样,心灵是经受过痛苦的。痛苦的心灵总是令人感动。那个晚上,灯光下,她第一次发现林平的脸庞透出沉着男子汉气的同时,也隐伏着某种无奈的凄恻,尤其是下巴。如有可能,她真想角她的手弹去他脸上的凄恻。
林平又说,但是,山妮,你又不像简爱。你上过大学,更主要的是,你并未受过苦,你热情。后面的话我觉得我不该说,但是我还是要说,你还那么漂亮。
听林平说自己漂亮。山妮真的不好意思。在学校,因为孤高,没有哪个男生敢冒昧地夸她漂亮,既使夸了,她也不以为然,说不定还伴着恼怒。
山妮。我想,你会像简爱那样遇上一位罗切斯特的。
爱情与人生是不可模仿与参照的,可模仿与参照的爱情便不是你的爱情。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这身,简爱可没那么历害。
两人都笑了,为谈话的意趣与彼此意趣的领会。笑得很开心。钥匙启动门锁的声响并没中断他们的笑声。亚玲在屋外必听到了他们的笑。她没到山妮房间来,而是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似是为了隔断笑声的传递。她砰的关上了自己的房门,随即还灭了灯。把自己放倒在暗夜的床上,墙上有另一幢楼投过来的光,浅白的,像一只睁着不愿闭上的眼。山妮与林平的说笑,透过房门穿过那个小厅,顽固地,曲折地传过去。
山妮上下班,须路过单位的机房。经常看到林平站在机房的阳台上与别人闲聊或是静静地伫望。她不知林平是否看到了她。她想绕道走,但脚步不听话。她感到自己的迈步不够自然有些做作。回到宿舍,对着书桌上的那方小圆镜。自己为自己汪汪的顾盼流转的眼眸惊讶。那眼波,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涌。脸上的线条与纹路间,无论是笑还是怒,流淌的是青春的光彩。她还注意到了自己的唇,温嫩,湿热,水红的颜色,布满了一道道竖的纹线。她的唇早已成形成熟了。虽然曾被她忽略。她的五官仍是原来的五官。由于某种梦想与愿望的滋养,却愈加温润了。她的秀发,又长长了。青丝勾勒出她脸的轮廓。一路下垂,直直闲散地搭在肩头。
那天山妮从饭厅出来。迎面遇见林平。林平说他单位同事来电话,说单位工会与团委举行迎新国庆舞会,又问山妮会跳舞吗。山妮说会一点。他笑着说,会一点就够了,他可以带她。
山妮坐在林平的自行车后座上。城外的道路不太平整。半个小时后,来到一个幽静的在傍晚的天光中看上去很古色古香的楼前。几棵古树,翠叶微垂,朱红的梁树,精细的窗花,乐声隐隐传来。走进或走出的,大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一对又一对这样的男女,进进出出,走在充满凉意的九月末的天近黑之际,模糊中有暗香浮动。看不见的地方有许多的爱情故事开始又结束。
林平停好车子,手轻轻推了山妮的腰,这个看似一个很不经意的可以忽略掉的动作,谁知林平又是否是故意而为呢。总之,山妮感受到自己那个被林平碰触的部位,有微微的痒意,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山妮都其敏感。对异性的触摸,很敏感。这样的女人,大多是从未与男性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的人。孩子最害怕搔痒,大人则觉得怎样搔都不在乎。
穿过一个幽长的回廊,转弯,又上十几级台阶,脚还未完全进入舞池,林平的那只手,又搭上腰来。还轻轻地用了点力。山妮的另一支手,也被他抓握着,恰巧是一个刚开始的慢四步舞曲。灯光闪闪烁烁,明明灭灭,乐曲很悠扬,像是从哪个角落的洞穴里远远传来,迈着舞步的男男女女,搂得很闲适彼此又很贴近,看得出那份情意绵绵的默契,由来已久。有几对索性丢掉搭肩握手搂腰这些常规动作。男女两人各自紧搂着对方的腰,紧贴着对方,所移的步子,小得不能再小。这样的场景,山妮过去只在外国的电影上看到,当然,十年以后。国内的电影电视便是常见的舞厅镜头了。现实生活中随便出入哪家舞厅,这样的情景,也习以为常。
林平的舞步,老练,从容,轻快,距离太近了,山妮感受到自己正遭受某种甜蜜的迫压。那是源于林平身躯发射出来的气息,是他的体味,他的气息源源不断咻咻地向山妮吹送,山妮额前的发,轻轻地舞动,像一丛帘幕下的流苏。他握山妮的那只手,宽厚,温暖,湿热,那只搭在山妮腰上的手,轻微的移动着,传达某种妙不可言的体验。那只手的大拇指避开别的指头,轻轻地探放在山妮胸前那危险区域的边缘,不安份但又守着规矩。山妮想让它避开,却不能够,在那样彼此气息互相交混的情形下,在那样的舞曲中,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脚底踏空,感到自己身子正在变轻,还感到了眩晕,辨别不清舞池的各个方位,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一盏盏流动的灯,所有的东西都在流转,包括她的思绪。他们没有彼此贴紧,还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山妮感到自己所有的毛细孔都向着林平张开。如果林平拥她入怀,像别的男女那样贴紧着跳,山妮不知道自己将是拒绝还是接受林平所有的动作。
但林平没有,他似乎很满足自己跳舞的姿势与动作。
这是你们单位的舞厅吗?
不是,我们单位今晚确实也有舞会,但那样的舞会没意思。我们到这里来跳,你不高兴?
能说不高兴吗?山妮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她愿意。
从舞厅出来,一轮浩月悬在远处高楼的屋顶上。这座城市,像一个充满故事的城堡。秋风穿街走巷地吹来,有些凉意。山妮那件兰格连衣裙上罩了一件浅色的背心,还是感到有点冷。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林平的身躯像一堵墙,给她挡住不少迎面吹来的冷风,月光下,树影与房屋,一排排地后退。郊外的道上,来往车辆也少,很安静,两人很少说话。这是另一种充满意味的沉默无言,说了显得多余。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在斑驳的树影中叠印在一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让轮胎不耐烦地弹了一下。林平握住车笼头,两脚支地,回转身来问山妮说你没事吧。在月光下,两人目光交接,山妮又低下头去。轻轻地说,我没事。
你是不是有些冷?
不。
见山妮那会端肃略有些拘泥的神情,林平当然知道是什么心事干扰着她,便笑说,若冷的话,我可以—可以后面任由人去想象加以发挥。山妮还是说,不,我不冷。
林平不再说什么,却哼起了一首歌,是邓丽君唱的:我独自站在沙滩,站在沙滩上等着你,相信你一定会来……
磁性的嗓音,在夜风中,充满忧郁伤感与渴盼,足以把人的某种愿望从心海里捞起。
进了单位院门,踏着月光,山妮一步步走向楼梯,走向自己的宿舍。她知道林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站在二层楼梯口的拐角处,她终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月光下,林平那怅望着她的身形,林平与他的自行车,还有那投影,一幅再简单不过的画页,比任何别的画面,刻在了她的心上。他的目光肯定充满了依恋与关怀。她又想。她把自己埋入暗影中,悄悄注视着林平踏上他的自行车,怀着同等分量的心事同样好的梦与愿望离去。而后,她进了屋。她的小屋,墙上是月光布下的最简单的黑白线框,永恒而古老。
那夜,她很晚很晚才睡着。她做了梦,梦中林平挽着她的手,他们在花园小径里徘徊,在垂柳依依的堤岸上漫步。她还看见了落叶。他俩踩着一地的落叶走向秋的盛景。秋的尽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便不见了。她看见那人白的圆领衫一绣一朵荷花。她知道,那人是亚玲。她不知道亚玲为什么躲着她。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不惧怕呢
国庆放假前一天亚玲回家了。宿舍里很寂清,单位里也很寂寞。家在附近的同事大多回家了,也有的外出探亲访友。山妮没一个地方可去。守着自己的心事,看书更不可能,那种惶惶的无所归依寻不到去处的心情,便是流浪的心情。锥心无以叙说,挥之不去,像一道埋得很深的伤口。一轮晕黄的月,独自在天上寂寂地照着,对满怀青春热望的人而言,封闭的空间是一
种难言的挤压。阳台,便成了山妮独自伫望外部世界的窗口,浸身于月辉与灯光合成的薄暗中,天空被一幢幢高楼切割成碎片。月儿在那碎片的缝隙中悠悠穿行。
梦总是美好的,总是与爱情有关,与爱情相关的梦,总是激发人的想象力。山妮想象着,此刻,若林平站在身边,拥住她的肩,拥她入怀,那是多么美好的事啊。一人独对月夜,又是怎样的残缺。
不远处的人行道上有人走过,身影有些眼熟,浅色衬衫,深色裤子,步履沉稳,又似满怀心事若有所思。林平,山妮有好些天没见到他了,他是否也回家了?
很有节奏的叩门声,这声音也是有些熟悉了的。在这个寂清的月夜响起,山妮疑是听错了,疑是敲邻居家的门。咚,咚,咚,这声音很具体,穿过客厅与厨房的空气,径直愉悦地震着她的耳膜。于是,山妮又听到了一阵咚咚声,那来自她心房的怦跳声,屏息,静气,还是掩不住那份慌乱。
林平的脸上多了几许风尘,似乎正被什么心事所苦恼,他的笑也没了以往的明朗,隐隐的但又别有意味。山妮刚一抬头,接触到他的目光,怯怯地又移开了,山妮也不说一句话,关上门后,就径直坐到自己的床沿上,那种似是受到伤害似是孩子气的负气,好笑也很可爱。
好像不太欢迎我这位不速之客。
他还有心逗我。山妮负气地仍是默不作声。
静默,某种蓄势待发的状态,比任何别的状态,比如愤怒,更充满了内在的力感,更充满了内在的箭拨弩张,静默,又是某种很糟糕的状态,是山妮所不愿面对的状态,山妮担心两人如此静默下去,将会出现某种不友好的气氛,将大大违背她的真心实意,作为挽救措施,她给林平泡了一杯茶水。
林平慢慢地饮着,捧着那茶杯,又像捧一件宝贝玩意儿,茶杯上有山妮的手温。
你没回家,以为你回家去了。山妮终于迎着他的脸问,但很快又低下头去。林平的目光像透过云层的霞光,绚丽,夺目,让人睁不开眼。
你希望我回家?
那是你的事,我哪敢对你有所希望呢?
我很凶,很令人惧怕?
不凶,但确有些令人惧怕,但并不是人人都惧怕你。
这么说来,你是有些惧怕我。
山妮笑了,其实她并不惧怕林平,只是因某种道不清的原因,感到自己在林平面前失却了往日的自然。
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不惧怕我呢?一道关切并充满自省的目光从书桌的那一侧缓缓投向山妮,山妮仰起她很青春的脸庞说,责任不在你。
责任在你?
山妮点点头,有一种温柔在心里震颤,谁让她的一颗心直向着他狂奔呢,谁让她的梦被他带走了呢,谁让她为对面的他脸庞他的唇他的身躯,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地惊悸不安呢。
沐着林平的目光,山妮的头,慢慢地,慢慢地,低垂下去,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齐肩的长发遮住了脸庞,天兰色T恤圆领衫上出露嫩白的颈项,靓蓝兰色的直筒牛仔裤勾勒出青春躯体的曲线,玲珑有致,充满朝气。
山妮的头埋得那么低,快要触到自己的胸部,触到胸部那一条弯曲有度凸凹有形不断起伏令林平想把目光收回忍不住又留连忘返心潮激荡的曲线。那曲线下是既炽热如火又柔软如波的风景迷人的两座春山,令人想一头扎进去再也不想远离的快乐胜地。
成熟的躯体,青春的气息,娇羞的姿势,腼腆又有些孩子气的神情,灯光下,林平像观赏一幅画,好比一位理智的美食家。他还是被感动了,被青春的美与无须装点的风彩。青春对于他,他还来不及意识,就把他往前送了很远的一程。在过往的生活中,在他正当青春时,男人女人青春的美与青春的风彩,常常被忽略了。如今回望,那种心情,惆怅加哀愁,无奈加悲叹。只眨眼功夫,自己就成了青春风景的观望者,再也没有比青春更令人沉醉的更令人痛惜的字眼了。林平的另一双眼穿过窗外,穿过夜空,仿佛看到一面
亮丽夺目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浅浅的哀叹在林平思绪里流淌。山妮,她可意识到了自己青春的美与青春的丰彩。如她意识到了,她将为自己骄傲,女人一骄傲,又破坏削弱了那美与丰彩。如她未曾意识到,那是另一种寂寞与哀愁。时光消蚀一切,尤其钟情消蚀于一切美丽的东西。
月儿更高了,高过窗棂。在正屋顶上朗朗地洒着清辉,照着男人女人的青梦。
林平轻轻地唤了一声:山妮。
山妮抬起头来,眼窝里盈盈春水,眼睫毛是守护两池春水的茂密的水草。
林平的白绸衬衫,敞开的衣领处,男性的胸肌上,隐隐约约是小丛的胸毛。林平的脸,是山妮私下喜欢翻阅的像一本薄而耐读的书,厚的书太艰深费力,而过薄的书,只一眼即可从封面看到封底,没什么好读的。山妮喜欢读的就是不很厚又可反复翻阅的书。林平的脸,成熟,稳健中透出几许历经世事的沧桑,沧桑有时比俊朗更具魅力更能打动人更耐人寻味。男人的经历有时构成某种可资炫耀的财富—虽然那经历有时令人侧目令人放心不下。
林平的笑意很轻很浅,是一种富于经验与理智的面部表情。那表情像一缕和煦的春风,梳刷着山妮的心绪与魂魄。某种亲近的感觉,无须任何言语,就这样暗中建立起来了。
眉目流转间,目光互相交接碰触,覆盖,转承的过程中,山妮不时的避让躲闪,很小的动作流露了内心的奔跃与慌乱,也流露了情的纯真。像曾经久违了的纯净的风景蓦然出现,爽心悦目之时林平也被深深的打动了。他说不清是凭经验还是凭直觉:他面对的是一位从未恋爱过的青年女子,但她正渴望恋爱,渴望爱与被爱,渴望男性的气息。
林平有一种拥她入怀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他自己也吃惊自己的自制力。他似是怕惊吓了山妮,他懂得一个从未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的青年女子是何等敏感与娇弱,是何等富于幻想,同时也何等易于失望。虽然自信自己的经验不会令山妮失望。但他还是理智地等待着。
他问山妮三天休息时间有什么安排。山妮说没有什么安排。他说听了很高兴。山妮问他为什么高兴,他说他就可以邀她一道外出走走。这便是爱情的心理反应,简单的话语在山妮心理挑起一种极不寻常的感觉:既有亲切的赞扬又有爱慕的情意。
林平告辞时没像以往那样起身径直出门。他以一种很少见的府身前倾的姿势站到山妮面前。山妮的额发被他温热的鼻息咻咻地吹拂。但是又仅此而已。林平说,那我们明天见。
山妮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目送那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深街小巷。深街小巷很寂静。行人的步子把街巷踩得脆亮亮的响。那是走往回家的路吗?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扁圆浅白的月儿,月儿走过屋的正中央。街巷中各家窗口的灯,渐渐灭了。亮着的像人睁开的眼睛。一扇亮着灯的窗,窗内有人的剪影,有人于远处急匆匆朝那窗奔走。月夜中一道很美丽很令人憧憬的风景。
十月初的风。薄绸一样滑过人的肌肤。空气充满凉意充满某种干爽的气体。树丛里,栅栏处,墙角边,窗前,一抹抹金色的秋阳,缓缓地无声地走过。秋阳把人心的天空照彻得宽敞而又明亮。还多几份清彻。
心的天空被秋阳照得宽敞,但如果这宽敞是用来盛放哀愁与思念。思念便变成压抑。
山妮身穿竖条纹衣裙,外罩一件手编的浅兰色背心。阳光透过枯黄的树叶缓缓披洒在她的身上。她在那个路口等待了又等待。街头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只是缺少山妮望眼欲穿等待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日影拉长了山妮的身影,阳光透过树木点点滴滴,细碎斑驳。山妮既失望又气恼。她恨林平。但那恨的末端垂坠着欲见不得的思念。秋天里的思念,像秋天里的溪水,清澈,冷冽,消蚀人。
在山妮的梦境里,她曾把三天的相处规划成通往绚丽爱情园地的入口。未来爱情的园地,鸟语花香,阳光灿烂。花前月下,相依相偎,种种有关爱情的美好想象都被她编织进她的青春的梦境里。
满怀美好的爱情幻想。山妮那几天的实际生活却是独对灯光下白墙上自己的身影。或是站在十字街头,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流,谁也不认识。
山妮只读小说。诗歌散文很少看。阳台上,看万家灯火,望一轮皓月,受一腔无从疏排倾泄的情思与淡淡的寂寞的挤压,山妮突然感到自己成了诗人,第一次有了写诗的冲动与欲望。
面对黑黑的天幕,
我哭了,
不知多情的泪水源于何处。
林平的妻子
林平那天从山妮宿舍赶往自己郊外的单位时,门卫递给他一封来自南通的电报。电报上写:家有急事,速归。林平在天将亮未亮之际往江边码头,月亮还未曾褪去,在江边码头路边的邮筒,林平塞进一封信,是给山妮的。很简短:
山妮,原谅我,我回南通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是多么希望能利用这几天与你一道外出游玩。但不能够。很抱歉。望你保重。节日快乐。
另外,天渐渐凉了,注意添加衣服。
林平于9是月30
林平回到南通,夜已深了,带着几许疲惫急匆匆往家里奔。拐过那道路口,远远的,他看见夜色中积木一样的建筑群里,还有一扇窗口亮着灯,那是他的家,妻在等着他。
他的脚一迈进那楼梯口,那扇被漆成柠檬黄色的门就吱的开了,妻穿着睡衣披着还有些湿气的头发依在门上等他,等他进了屋,妻轻轻关上门,依在门框上,静默了好一会,才走向他,伸出细长的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头贴靠在他的肩上说,水都热好了,吃点东西再冲澡吧。
到底出了什么事?林平转过身问。
妻却把头趁势埋进他的怀里。没别的事,只是想你。对妻那平静又有些自得的口气,林平有些生气,他缓缓松开妻的手,坐在沙发上。是有些累也有些饿,妻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来,轻声说,先吃点东西吧。
饭菜在桌上冒着缕缕白气,绿的毛豆,青的辣椒,红的西红柿,白而嫩的肉丝,还有鱼与汤。菜的颜色与溢出的香味足以令一个未曾用餐的人坐往桌前,虽然有些饿,但林平的味觉似是有些迟钝了,平静而勉强地举着筷子。
见林平若有所思地吃着,妻子问道,喊你回家,你不高兴,就不想回家。说着端了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往林平的碗里夹鱼。
一个多月前我才回过家。
回家难道还得以时间间隔来算。
我当然也希望天天回家。
那口气不仅勉强,还有某种斗气的意味。妻子也生气了。但还是极力把气咽了回去。很和缓的说,调动的事是否有些眉目?
很难。
多活动活动。
你怎么知道我没活动?
我是无从知道你的活动。
这话怎么意思?
你怎么理解就是怎么意思。你以为你累,我还以为我累呢。
妻子的脸,有些憔悴,不是因为劳碌,而是因为什么,他说不清楚。一个结婚多年的女人,又未曾生育,没有小孩,丈夫又不在身边,看似轻闲,其实轻闲的生活背后是大的缺撼与寂寞,还有隐隐的空虚与无聊。而空虚与无聊又最能损耗一个女人的温润。如不仔细,还看不出妻子的脸有什么皱纹,只是脸上的线条已失去了青春的光泽,那看人的目光也有些枯而直,甚至那嘴角,也开始显出妇人的某种苛酷。粉红色睡袍下妻子的身形,是丰满的。透过胸前两个凸出的小圆点,他知道妻子没戴胸罩。他于是又不怀好意的想,她是不是夜夜如此怀着某种等待的心情。
他浅兰与白色相间的竖条纹睡衣妻子早已放置于床头。林平猛吸了一口烟,微微垂下头的姿势似在检讨自己的心。我有些累了,加上近来工作有些忙,脾气不太好,原谅我。口气与态度不能说是不真诚。妻子眼圈有些红,因为感到委曲。林平的自我检讨仿如又给那委屈打开了一个缺口。好在眼圈只是有些湿,没有泪水涌出。
结婚五年了,我们还这样牛郎织女地过着。把我调往南京那么费劲,我想,还不如你调回南通来,你说呢。
林平原本想说真是妇人之见。但他还是没说,只是苦笑了一下说,调动的事需要时间,我们得耐心等待。边说边进卧室拿了睡衣往卫生间冲澡。
林平从卫生间出来,透过卧室半开的门,看到妻子正斜躺在床上剔指甲。整张脸陈列在浅淡微茫的床头灯下,看上去是那样的了无生趣。这一瞥不打紧,林平只感到自己对很快来临的床第之欢失却了原有的兴致。他把换下的衣服塞到桶里,故意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一股有力的水柱突突地溅了许多水在水池外。
妻子走过来,说夜深了,快睡吧。衣服扔到洗衣机里我明天洗。
妻子先躺下了,他刚一坐到床沿上,妻子的手就直直地从身后包抄过来,在大腿之间找寻,一把就握住了。那种老练纯熟略带机械程式的一松一放的抚摸,他生理上的反应远远胜过心理上的反应,他再也无法从容不迫的宽衣解带。但他还是拉灭了床头灯才迎上去与妻的躯体紧贴在一起。
事后,他真的感到很累了。妻子却不想放过他,拉住他的手往自己的肚皮上摸,他以为妻子还不尽兴,他说,我困了,明天早上吧。妻子说,告诉你一件你想不到的事情,我四十多天没来例假了,说不定是有了。
这一说把林平说得惊醒了,他翻转身来说,明天赶紧到医院检查一下。明天,医院除了急诊,看你那急吼吼的样子。好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脸孔。如果妻看清了林平的那并无多少喜悦之情的表情,定有说不出的疑惑与失望。
当一线极其狭长的光透过枣红色的窗帘直直探到床头柜上,林平睁开他仍略有些疲倦的眼皮,妻早就醒了,正望着那缕光出神。林平坐起来,燃起一支烟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很高兴。只是你独个儿在这边,将会受累。而且,以后办调动,就是两个人的户口,困难更,你我都得有这种心里准备。
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所有的这些我都懂,都想过了。
吃罢早饭,林平和妻子到他父母家去看望父母,父母同时追问他给妻子办调动的事。他只觉心里烦,便说,正在努力呢。父母又说如果困难太大,还不如你往回调,这样轻松些。这话让林平感到隐隐的不耐,便赶紧把话题岔开,说起一些熟人旧事,但说来叙去,母亲又叹道,与你一起长大的阿三,王五,他们孩子都上学了,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事情要干,不能再把你二十多岁该干的事情推到四十多岁,岁月不饶人。这才是铁打的真理。谁也倔不过。
这道理林平当然懂,并感到了这道理施予他的压力。尤其是当他面对山妮与亚玲的时候,尤其是看到单位同事送小孩上幼儿园上学的时候。他刚分到南京时,同龄的同事大多还是单身,他们还一同饮洒,说些荤话,开下流的玩笑,还互相介绍对象—把各自熟悉或半熟悉的女同学走马灯似的拉来亮相,也有的就成了一家人。林平那时刚结婚,以旁观者的身份静观一慕慕恋爱序曲,也是很好玩的。林平与妻是在农场认识的,恢复高考的第一年他考上了大学,妻子回城在电厂工作,就在四年大学生活的书信往来中,林平与妻不知不觉顺理成章地恋爱了。那是一种平静又轻松的恋爱,只是五年后再回想当年的恋爱细节,太平静顺利的恋爱在林平看来也是情感上一件不大不小的撼事。在林平走上工作岗位的那年春节,在父母兄姐的操办下,林平又水到渠成地成了丈夫。当了丈夫却又过着分居两地的生活。工作之余,他有许多闲暇来想各种各样的事情,顺着一线烟头,在缕缕稀薄的烟雾中,他居室里的窗就成了他各种各样或怪诞或明朗或隐秘或可笑思绪的进出口,那窗又像一幅立于场地上的慕布,任由他上演发生在潜意识深处的故事。有的故事很荒唐,又有哪个人在潜意识深处不渴望荒唐的故事发生呢?望着远处的楼群,这么一想,荒唐的念头便觉不荒唐了。
人私下独处,便是面对最真实的自我。欲望蠢蠢欲动想象力跃跃欲试大显身手。闲暇时,林平幻想的是有朝一日很有钱干自己想干的事。小的近在眼前的幻想是如能有一场浪温的爱情故事发生,点缀调剂一下牛郎生活,又可丰富自己的情感生活。他甚至说不清他有这种念头时,山妮与亚玲是否已在他的视野中出现。或到底是她们的出现激发了他的幻想还是她们是他幻想的对应目标。他曾私下逼问过自己,但他说不清楚。
第一次天昏地暗
三天假期过后,第四天,上午林平陪妻子到医院作了检查。吃过中饭,他对妻子说他超假了,得赶紧回南京,别忘了下午去取检查结果。结果出来了打个电话告诉我,他对妻子说。妻说给你煮几个茶叶蛋船上吃吧。林平说来不及了。我得赶紧走,扔下碗筷,洗了把脸,又对妻子说我不在身边,你自己要多多注意身体。妻子的眼圈有些红了。问他那你会么
时候再回家来。林平在妻的下巴上摸了一把笑着说,什么,担心我不回家?
林平没要妻子送他,妻依在门框上看他走下楼梯,只一个转弯,他就不见了。对着水池上方的一面镜子,妻看见有泪在自己的眼窝里翻转。看见下眼睑处的肌肉松驰地有些下垂。看见脸颊上有几处肤色比别处深。
下了船,已是夜三点钟,空气有些寒意,穿过清寂的街巷,林平感到有些头痛,感到胸口有些发堵,因为只穿着衬衫,还感有些冷。回到城南自己的单间小屋,往床上一倒,迷迷糊糊也不知醒转了多少次,他知道自己是伤风感冒发烧了。想起原来上医务所开的感冒药还未吃完,晕晕呼呼地搜索出一瓶霍香正气水,喝下后,又倒头睡去。
这一病不算轻,不只是简单的伤风感冒,还伴以食物中毒。吃药,挂水,林平请了一星期的病假。
十天后,当林平出现在山妮的宿舍时,两人都吃惊于对方外表的清瘦。清瘦的山妮越发显得修长起发楚楚动人。从那时而低垂时而昂起向上的目光,林平读到了轻而淡的怨气,读到了想挥去但挥不去的思念还有种种疑问。林平病后的面容,下巴拉长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似是很疲倦又似是为某种思虑所苦恼。
他问三妮这段时间过得好吗,山妮说还好,接着又问他,你呢,你过得怎样,林平拿起山妮桌上的一支笔握在手上,走到窗前面对漠漠的夜色,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我给你的信收到了吗,山妮说收到了,那么简短的一封信。林平很开心的笑了。那种病后有些缺乏生气与活力的笑自有他的动人之处与不可低估的力。林平将手撑住窗沿—一个很悠闲又不失潇洒的动作。笑说着,我是曾写过一封很长的信给你,但我不敢寄,只寄短的又无关紧要的的信。
山妮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为林平这话高兴。她从林平的目光中读到了爱慕的情意。她把林平病后的面容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思念与忧虑合成的结果,在彼此的凝视中感到了两颗心被连接住了。
山妮。林平轻轻地唤了一声,嗓音充满磁性略带沙哑又极尽温柔。山妮没有答话。她的头低了下去。山妮。林平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山妮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与林平的目光相接了。她为林平目光里所蕴含的情意感动了。在这感动里她感到自己抚摸到了世上最美好自己连日来一直渴望着的又烦恼着的称作爱情的东西。
山妮的眼里,盈盈的荡着春水,热诚,充满期盼与热望,又隐含着羞怯与激动。那弯弯的眉向上扬起的眼睫毛,像一片茂密的草地。山妮两条修长的手臂轻轻地抱于胸前,这个近乎怕冷的动作令林平顿生无限怜爱之意,他真想一步跨上前去,拥住山妮,把她偎在自己的怀里,他甚至要为自己这个带着某种精神特质的纯洁念头感动了。他想温暖她。
有风通过阳台灌进厨房的门窗,是门还是窗被风狠狠地摔打了一下。
看山妮往厨房关门的背影,那是一个成熟了的满怀青春热望的背影,修长的腿,细长的腰,圆润微微外凸的臀部。充满活力的身姿,他感到了青春气息的撩人与某种欲望的恼人。
那桌摊放着一本杂志,很厚,是小说类杂志。林平拿起随便翻到一页,那是一篇题为《爱情已随昨夜去》的小说,开头一句是,爱情与浪漫行为原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无法回避。他想这篇小说一定极有看头,冲着开头这一句就足以让他感到自己与作者有某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投契—虽然素不相识,那位作者却道出了他的心声与命运必然。
书页中滑落下的几页兰条信纸,上有分行的诗句,由绢秀隽永的字体书写:
我想无所顾忌地向你
投放我的目光
我想,不要总是慌乱地
看你走过我的窗。
你走过我的窗,秋风拍打
我瘦削的肩膀
关好门窗,山妮依在门框上,林平在灯下展读她诗作的神态,那种略带沧桑专注而又有些感动的神情,那时而上扬时而下弯的剑眉,温和而又深情的眼神,那充满男子气又富于感情的唇形,山妮感到亲近极了。那亲近在她心里唤起某种至深的温柔,她想走过去,把头埋在他怀里,任他怎样抚摸她,但她没走上去,她只是倚在门上,当林平从信纸上抬起头。山妮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垂下。
你的诗,写得很有意境,林平说。
山妮的目光幽幽地向林平投放过去。黑白分明的眼眸,斜而低的流转着,有某种从未出现过的力,那力是一种豁出去的勇敢。
当然意境不过是技巧问题,重要的是真情实感。林平又说。
诗,读起来是美的,但写诗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山妮静静地看着林平说,有些人写诗,是迫于不得已,是迫于某种倾诉的需要。
那么你呢,也是迫于不得已。
难道他认为自己写诗是装模作样卖弄才情。山妮除了委曲,无话可说,那诗又不是她要他看,她并没想到要让他看。她只是写给自己看,他根本就没读懂她的诗,她想。
山妮没说话,目光微微地垂着,林平当然懂得山妮心里在想些什么在感受些什么,那委曲的神态充满孩子气的趣味,自有它妙不可言的情韵。
她生气了,林平想。
随着林平脚步的逼近,山妮感到某种令人微醉微熏的气息在向她泊近,林平的身形阻隔了她的目光同时又聚集了她的视线。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眼中只有他成熟的男性躯体。在林平深情而又温柔的目光的探照下,山妮缓缓移动自己的目光,那么近距离的,她看见了他弯刀一样的唇,还有唇上青梗似的隐隐的胡须,他宽厚的胸怀,他腰上那条宽边牛皮带。
林平的目光像火一样炽热又像探照灯一样幽冥更像月光一般柔和,山妮的眼帘低而又低,既像一个做错事等待处罚的乖孩子也像一个等待奖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顽皮小孩。林平,他的手触动山妮下巴的刹那。一种既清爽又温暖的电击般的感觉直达山妮心里。魂似乎好离开了躯体,任由林平抬起自己的下巴,灵秀的眼眸蓄满了春水,清澈纯净。看见林平那弯刀一样的唇正缓缓向自己泊近,山妮闭上了双眼,任由林平的唇在自己脸上时而微风一样拂过时而雨点一般落下,最后长久地停靠在自己两片温柔的唇上。
轻轻的碰触,用力的咬合,甜蜜的吮吸,舌尖与舌尖的缠绕,林平以某种纯熟而又老练富于经验的动作引领着她,一遍又一遍,令人沉醉深陷其中不能自拨。山妮感到自己存在的唯一感觉便是她正变得绵软无力轻飘。最后整个人拥进林平的怀里,偎在他身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坐回了床沿上。在林平走后,对着镜子,发现镜中的自己因了爱抚,变得从未有过的光鲜亮丽温润。光彩照人。娇艳无比。
第一次尝到了来自异性实在而具体又无可言说的甜蜜与迷醉,第一次感到了接吻的美妙。紧接着的半个月,因为山妮再也见不着林平的踪影。第一次感到天昏与地暗,第一次感到了日月无光与深切的思念。
于是山妮的光鲜亮丽温润转化成憔悴暗然神伤,过于强烈的愿望变成了灾难,嘴唇冒泡,脸上是一粒粒红的斑点,医务所的医生说是上火了,建议别吃辛辣的东西。医生给的药方不能给人以良好的睡眠更无从了却思念与种种疑虑,山妮结结实实地领受了一番爱情的威力与不便数说的情感上的疼。
夕阳西下时,站在阳台上,面对玻璃窗上反射出的桔红色光,看从屋顶上飞过的成群的灰鸽,看路上行人,山妮想,其实,只要能见到林平一个背影,哪怕是一个仓惶的背影,她的思念便得到了落实。
山妮的憔悴与落寞,难以排谴的思念。不用问询,以女人的的敏感,亚玲懂得那根源正是令青春期男女见寒乍冷的爱情综合症,但她不懂得林平与山妮之间越来越亲密的几次交谈,也不懂得林平与山妮之间曾有过的甜蜜的爱抚。
山妮病了,也不是什么病,只是不想吃饭,也不想见人,只想静静呆在屋里,合衣斜靠床头,看着桌上亚玲给她打来的饭菜,没有食欲,只觉得米饭看上去粗砺不堪。青菜被闷得发黄了,干丝炒肉很干巴,像木屑。
总得吃点,亚玲劝她,其实亚玲自己的食欲也好不了多少。
山妮的无以排遣的对另一个人的思念及脸色的暗淡给了亚玲某种借鉴:我不可能因了某个人像山妮这样茶饭不思,其实,亚玲也曾私下在上下班的途中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寻觅那熟悉的身影,也曾多次了望机房的门窗与阳台。希望那门窗闪出那熟悉的身影或是有一双亲切柔和的眼睛远远地从阳台上向自己投注过来,直至自己走出那目光铺就的路径,亚玲也在暗中编织自己的梦境,只是那梦不是很强烈很具体,只觉隐隐约约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她的梦境,隔着一定的距离遥望自己的梦境,又有某种模糊的甜美。
有好一段时间不见林平了,亚玲说。
他进修也许提前结束,要不,单位有急事,让他回去了。
山妮说出了她设想过的也是她最指望的一种情形。
昨天中午我到邮局寄信,看到一个人,很像林平,因为看得不真切,我没敢喊,他身边还有一个梳着辫子的女人。
山妮的目光先是一阵惊疑,接着惊疑转成了暗淡与慌乱,她慌乱地避开亚玲的目光,朝那面雪白的墙斜侧过去。
山妮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亚玲这句信口说来的试探性的话,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得知一个男人同时走进两个女人的梦境,亚玲的心情复杂而微妙。因为隔着距离之外,她对山妮的情感上的伤疼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不怀好意,也许兼而有之吧。
饭都凉了,你还是吃点吧。亚玲又劝说道。
山妮转过脸来,脸色更加灰暗了。我实在不想吃,我只想睡。
忘了告诉你,我明天要出差到北京去不能给你打饭了。
我没事,你放心走好了。
亚玲回自己屋之前,抓住山妮的手,握了握说,这么细长的指头,刚看一本相命书,书上说拥有这样指头的人总离不开浪漫故事,说不定待我出差回来,已有另一个人坐在这给你喂饭了。
你的指头比我的更细更长,说不定在火车上与谁一见钟情,岂不更浪漫。
哦,原来,故事正在进行中,对不对?
瞎说!
脸红了,不好意思,说不定那人我还认识。
赶紧收拾东西吧。山妮催促说。
我希望有一个你这样的表妹
又过了几天,山妮收到林平一封长达六页的长信。看邮截,是本市发出的。林平在信里说他如何思念她。他想忘掉她,不再见她,所以他暂时中断了进修,虽然他作了很多努力。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他没法忘掉她,愈是想忘掉,山妮在他脑海里的形象越是清晰生动,他说他常有一种抓住了山妮的手的感觉,却又发现他未能抓住。那种痛苦与虚空就是所谓的相思吧。有一个人令他怀着极温柔的感觉去想去思念,他说那是一种很
甜蜜又有些酸楚的深沉的幸福感,他说因了山妮的缘故这个秋天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秋天。这个秋天,天更高更兰,落叶的色彩更加斑澜,他还说任何人,都无从确切得知自己的未来,未来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谜,一个很飘渺的谜。不管未来怎样,他都不会忘记这个秋天,这个童话一样的秋天,这个山妮出现于她生活中的秋天。
信的最后,他说你知道吗,我多么想见你,想见这个写诗的小妹妹。
山妮不明白为何在故事刚开始的时候,林平就想忘掉她,就想着不再见她,是为那个亚玲说的梳着辫子的女人吗?还是林平另有苦衷不愿拖累她。
山妮不知道她正面临一个情感的漩涡,她将在这个情感的漩涡里滚打摔爬,在这个漩涡里感觉肉体的欢娱感受情感的痛楚感受男人与女人之间爱恨交加失望与希望并存的复杂情绪。感受女人之间脆弱的友情如何因一个男人的缘故不堪一击。
林平所谓的暂时中断进修,事实上是单位派他与另两位同事外出考查计算机房所需的各种硬件设施。先是厦门,而后上海,顺带游玩,在厦门,面对鼓浪屿上苍翠的热带植物。赤足走在细柔滑润的浅白色沙滩上,海风迎面吹来,看成双成对的人或偎立于礁石上或在沙滩上嬉戏,林平想着若是山妮与他一道来,该多好,与山妮牵手相拥于海天一色中,该是一幅何等浪漫的风景,他也想到过妻子,想着妻子一个人很落寞地居于家中看电视,但这种想只会败坏情绪,破坏游玩的兴致,他尽量不去想。
上海去过很多次了,外滩,南京路早就逛过,看过了,到厂里了解完设备情况,当即就买车票,乘的是由上海开往北京的特快车。在南京下车时,出乎意料之外,就在月台靠近地铁出口餐车附近,在各自奔窜在拥挤的人流中,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柠檬黄色的羊毛衫,浅白的裤子,乌黑的发松松地束在脑后,既青春又充满女性气息,额前及耳边的几缕短发被风吹起,那黑白分明的眼眸,鼻梁挺直圆润狡洁的脸庞愈显生动,这个身影随着人流往前移动,这个身影让林平眼前一亮,让他有某种不期而遇的欣喜又有类似于他乡遇故知的兴奋,林平感到这种发生于人群如蚁中的相遇远比当时傍晚天空云层透出的秋阳更能温暖照彻人心。
亚玲。林平隔着好些人隔着急于上下车的人群所发出嗡嗡营营的声音激动的喊道。
亚玲怔了怔,终于隔着一张又一张陌生而疲倦的脸发现了林平那张热情洋溢的充满成熟男性气息的脸。
哟,是你呀。
我从上海过来,刚下车,你要到哪儿去?
去北京。
哦,北京,首都。
林平笑着。对他身边的另两位男同事说,亚玲是他表妹,他送她上车再出站。你们先出去吧。两位同事朝亚玲点点头,随着出站的人流离去,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笑。
林平接过亚玲手中果绿色包嵌以白边的牛筋提包,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不到在这见到你。
你不高兴见到我,亚玲就地立成一个顽皮又生气的姿势,傍晚的天光中,在林平眼里,其它人与景物都暗淡了,都被亚玲的亮丽逼退了,隐去了。
列车员验过票,林平轻轻地推了一下亚玲的腰说,上去吧。林平帮亚玲把提包往行李架上放好,看周围铺位的乘客还未上来,笑着说,我不下车了,和你一块到北京去。
亚玲说那就别下车了,一块到北京去玩。
我说的是真心话。林平又说。
亚玲看着他笑,问他,为什么说我是你表妹。
我希望有一个你这样的表妹。
其它乘客陆续上车。广播员在广播说有送乘客上车的同志请抓紧时间下车,林平向亚玲伸出他宽厚的手说,再见了。
握着亚玲那白嫩绵软纤细的手,林平舍不得松开,微微施了点力,以无比关爱柔和的眼神嘱咐说,一路多保重,早些回来。
林平的姿势很优美,既有兄长的关爱又有难舍难分的情意。
一幅幅或艳丽或凋零的秋景打车窗外出现又消失,在亚玲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林平。宽厚温和又不失男子汉的脸庞,腰上,手上,他的手温,不曾散去,像一股微带痒意的气息,还弥漫在心底。
坐在公交车上,透过前面的车窗,红得很深遂的夕阳,在路的尽头,在天边的地平线,缓缓跌落。梧桐树上不时有枯黄的叶片随风飘落,车窗吹进来的风,充满寒意,林平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好。他又想起了在山妮房间看到的那本小说上的开头语:爱情与浪漫原是人生的一部分,无法逃避。他微微的笑了。
妻子来了
林平给领导汇报完这次外出考查设备情况,办公室的同事告诉他前几天有他的长途电话,是南通打来的,让他回电话过去。当天下午林平到了附近邮电所给妻挂了长途电话,电话里妻子告诉他说她怀孕了。我们到底是有了。听妻子的口气与语调让人说不出她是喜滋滋还是兴高彩烈抑或是忧心忡忡,妻子是敏感的,林平片刻的沉默被她感觉到了。她说,你怎么了,不高兴?我一直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林平说,是吗。妻子的音调拖得老长。你得注意休息和营养。
你说我该怎样注意?
我父母知道了吗?这方面多问问我妈,她肯定懂得。
片刻的停顿后,妻子说,我想请假到南京来住一段时间。那语气仿如铁钉子打入木板似的楔入林平的心坎。
林平第一次感到了妻子的历害,他甚至想,女人往往是变得不可爱的时候就变得历害起来。往往在她们要求男人不要喜新厌旧的时候,她们自己却在逐渐失去女人所具有的魅力,加上某种灵敏的嗅觉与多疑加上嫉妒,她们有时还变得可恶。不可爱而又不历害的女人却又要让人感到可怜,若非要在可恶与可怜之间选择,林平不知自己将作何种选择,可恶的女人具有极强的破坏力,那不利于浪漫行为的具体落实。可怜的女人有助于浪漫行为的深入发展,但容易让一个尚存有一点责任感的男人感到自责与内疚。
哪天来,我到码头去接你。
今晚上的船票。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很柔顺的文静的妻子变得雷厉风行了,说走就走,没有推脱的余地。
因为孕期反应,妻的脸上出现了不甚明显的雀斑,胳膊与腿也比上次见到粗了。仿如有肉正往肩胛上堆积,坐在妻子的身边,林平不上止一次的想,妻是一个习惯躺于婚姻眠床上的人。关于爱情,关于男人的需要与满足懂得太少,这或多或少是个缺撼。这个缺撼妻永远无法满足无法给他补救。于是,他身不由己就想到了山妮,也想到了亚玲,想到了山妮滋润的红唇与温热的体温。想到了亚玲在月台上冲他笑的顽皮与妩媚,想到她们两个人脸上线条与纹路是怎样流淌着感性的情味。
躺在妻的身边,看妻不作任何掩饰地脱裤穿衣,那种稔熟的习以为常的姿势,真是粗糙真是冷却人的兴致与热情,同床共枕,一对正常的夫妻,爱抚好比某项功课。林平所给予妻子的爱抚,连他自己也感到,并不比抚摸木头更具热情,抚摸有时仿如不是需要,而是出自对妻子对自己的安慰,是习惯性的,因而也是麻木的。
他与妻已创造出了一个生命的胚胎,这个胚胎正在由模糊向清晰方向发展,望着窗外某处不甚明晰的枝柯,林平如此一想,又觉自己与妻子之间是很亲近的。
利用工作间隙,林平给山妮写了那封信,他说他思念她,想忘掉她,不再见她,真真假假,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不能排除有真的成份。哪怕那真的只是百分之一或百分之二。
林平虽有一间单独的小屋,但毕竟生活设施不全,生活仍是不方便,一个星期后,那天刚吃过中午饭,妻突然说她要走了。让林平吃完饭后去买船票,林平说既然来了,多呆一些时日再回去说完又后悔自己的这番客套。
“够了。”妻子没头没脑地说。
林平苦笑了一下。
林平骑车到三山街给妻子买了第二天的船票。
送走妻子,他说不出是感到轻松还是感到疲惫,又似乎有一种可怕的新鲜的寂寞感。但他不会让那寂寞感长久占据自己的心灵。他去理了发,对着镜子仔细修整了一番。镜中的自己,他还是满意的。前额高阔,不是很高但挺而直的鼻梁,目光看上去既深遂又柔和。嘴唇显示某种执着—似乎是对浪漫行为的执着。总之,是一张能给人以好感与信任又比较感性的脸,富于幻想,憧憬浪漫爱情故事的女人,往往好感于这样的脸型与脸上的线条,成熟,富于生活经验。
林平吃晚饭时与同事喝了点酒,理由是林平的妻子来了,牛郎织女相会,良辰美景,人间赏心乐事。林平在床上怎样折腾妻子他们不管,但好心情感染了他们,酒是要喝的。那两人在林平房间里促侠地笑着,你一言我一语,言语放肆兴趣浓厚。林平只得买来酒与卤菜,心想自己也是该放松一下了—妻的到来对他而言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身边多了一个碍事的人,至少拉大加长了他约见山妮的时间间隔,同时也增强了他对山妮的思念之情。
疯狂的夜
喝完酒已是八点多钟表,酒在林平的心灵里增添了一层沉重而又热烈的春意,说情绪是有周期的,他感到他的欲望也是有周期的,他感到自已身子的温热与敏感,感到某种隐隐的欲望对他的压迫与要求,而那压迫与要求又是有方向性,有目标的,那压迫与要求使他在夜风中骑着车子穿街走巷朝山妮的住处飞奔而去。林平停车的动作,颇有点气急败坏的意味,不是因为情绪的恶劣而是因为要见山妮的
迫切心情。他几个大步跨到山妮宿舍门口,以他惯有的力发出柔和而有节奏的叩门声,门内一片沉寂,天窗也是黑的。这时,他的心情是有些糟糕。他穿越半座古城迎来的只是一扇静寂无声的门,这个效果他没料到,他又喊了几声,门内仍是没有任何动静。
与妻子谈恋爱时,他似乎不曾体验过什么叫失望,面对那扇沉寂无声的门,体会到了。那股迫使他穿城而来的春意说不清是衰弱还是加强了。我今晚非见到山妮不可。他发狠地对自已说,不只是见到她,还要发生点什么才是。他像一个战略家似的策划着。
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望了一会儿,附近居民楼的各式灯光,像笼子里的萤火,四周很安静,院内的路上与院外的巷子里少有行人,林平感到焦灼,口也有些渴,他忍着,他决定坚定不移地等下去直到山妮的身影在晚秋的月光下在楼梯口出现。
林平掏出烟猛吸了几口,缕缕烟雾扩散开去,那一带的居民楼房屋低矮,参差不齐向市中心延伸。林平顺着居民楼的屋顶投放自己的视线,一幢高楼在夜中一根棍子似的,插在远处,那是金陵饭店,那时金陵饭店真是鹤立鸡群气派不凡,既庄严又刻板。
台上的烟头或整齐或零乱地排着队,风把灰给刮走了,林平又吸完了一根,他用力把红的烟头按挤在水泥台上,这个动作有些粗暴有些烦乱。
不远处院外的小巷传达室来鞋跟敲击地面的响声,轻脆,有力,富于节奏,他能听出那脚步声拐了哪道弯。“该出现在院墙门口了。”他想。果然,院墙铁门边的小门上出现了两个身影,女的浅色毛衣,男的深色外套。
“十点多钟了,你回去早些休息吧。”林平听出是山妮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随便而又亲切,没有丝毫的客套,仿如两人交往很多来很频繁密切。
“好吧,我回去了。”
“明天见!”
林平还想看得真切一些。那个男人转身走了,就隐没于夜色中的小巷里。山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平听到的不只是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山妮哼着歌声,他第一次听见山妮哼歌,声音自是很动听。
“春天她又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山妮就这么一路哼着,踏上一级级楼梯走近林平。看到一个黑影在拐角处望着自己,山妮腿直打摆儿,她还看到那人嘴里叼着的烟一明一暗闪闪烁烁,她正想着是拔腿往后退还是壮着胆子往前跨过那人身边。那人却说话了:“秋天吻着我的脸,告诉你说我在等你。”
太出乎意料了。山妮只觉得自己对他的思念与牵挂以及他的那封信,所有这些现在都变成了委曲与呕气。于是冷冷地说:您好。低着头打林平身边走过。
林平笑了:什么时候我变成了您了。说着把未吸完的烟头揿灭,用力踩了踩,又说,我等了你两个多小时。山妮没回答他的话,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林平进门的动作仿如山妮要把他关在门外似的,机警,灵巧,一个闪身,山妮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仍是感受到挥之不去的委曲,这委曲又被林平看在眼里,在林平看来,山妮流露出委曲的神态远比无所谓地冲他点头微笑打抬呼意味深远得多,内容丰富得多。就好比一个顽皮讨喜的孩子冲着疼爱他的父母撒娇似的,仍是某种亲近的表示,他甚至觉得山妮的背影也是充满表情的,一种嗔怨的表情。
“约会去了?”他想适当的表示某种醋意。
“你不是说了要忘了我么?”山妮低着头故意在包里翻转东西,头也不抬。
我是想忘掉你,问题是我不能够忘掉你。
有什么不能够的,就当我们不认识。
问题是我们已经认识了,是不是因为你又认识了别的人,就想抹掉我们的认识。
是!山妮抬起头来,她看见林平脸上所有的线条歪了歪,肌肉抽搐了一下,林平的目光斜斜向她照射过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焦灼,恼怒,隐忍。
山妮这断然的没有任何迟疑的回答实在出乎林平意料之外。他的心很阴郁在痛了那么一下,就像被蜂蜇了似的。他原本还有一些半是问询半是玩笑打趣的话要说,他想通过这些话将他今晚的安排在和风细雨中循序渐进地推向高潮。没想到面对的却是阴云密布,那些话只好暂且打住。
想不到她还真有个性。他想。这也是他喜欢的。有个性才有味道。辣的菜总归是比较下饭的。有个性的女人往往令人欲恨不是欲罢不能。
你们认识多久了。这话一出口,林平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话咽回去但不能。
认识多久关你什么事?
这话确实令林平气恼,话越说火药味越浓,想通过谈话消除火药味看来已不太可能。
你挺满意他?他的心与嘴上说的出现了分离,明知山妮反感他的问询,也明知他的问话只会纵容山妮进一步将自己的个性发扬光大。他吐出的话语违背了自己的意愿。
那当然,他对我很好。山妮的神态与语气都是示威性的,还有某种不动声色的挑衅意味。山妮的个性在他看来由可爱变成可恼。
山妮把包的搭扣扣好往墙上挂,似是够不着,她惦了惦脚尖,林平站在身后轻轻向上一勾,包就挂好了。接着山妮的腰也被他用力地搂住了。林平留给山妮的空隙也就只够山妮转过身来面向他。这动作很突然,令山妮猝不及防就被林平拥进了怀里。林平的胸怀就像一堵厚实的墙,堵住了她所有的思想。
无论是手还是嘴,林平的动作近似于粗暴,近似于不讲理。山妮挣扎着,但被搂得太紧,根本动弹不得。随着林平气息不断的呼送,随着他的手在她从未被男性的手碰触过的敏感部位的抚摸,山妮渐渐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你放开我。山妮说。
我为什么要放开你。林平说。
他的手停止了动作。环住她的腰,让她与他就那样面对。
渐渐地,山妮感到自己的下身两腿之间有硬的东西摸索摸索地在寻找,那寻找很温热很急切,顺着那寻找,她不由自主地贴紧了林平,并用力地攀住了林平的身躯,为的是让那寻找更为直接更为有力。最后她呻吟着,一再抱紧林平。
林平怎样把她放倒在床上,怎样褪去她和他的衣裤,这些细节,她事后怎样也想不起来,他最先的长躯直入弄疼了她,但很快快意就盖过了一切。
那是疯狂的一夜,有经验的他引领着她。
多少次的臆想与憧憬,无数次的好奇,得到了具体的落实。在放纵激情的间隙,山妮曾感到隐隐的害怕,当林平的手探过来,向她府下身来,她唯一的动作仍是热切的迎候,害怕转为对快乐的渴求。
山妮如火的激情,她生理上的敏感,对林平抚爱她时所作出的机敏与热切的回应,林平那夜是领略了。是他让山妮于一夜之间完成了由一个女孩到女人的转变。这个转变完成得很美妙。
第二天对镜,山妮发现自己脸上的线条与纹路发生了变化,里面有了新的内容,那内容使她更具风情更具女人味,那内容是由林平施予她的。
林平手搭在山妮肩上说,还恨我吗?
很难保证以后不再恨你。
看着山妮那略带俏皮的样子,林平感到自己从内心深处真的很喜欢她,真的又想把她搂在怀里,再次放纵激情。
为什么要恨呢?
当爱不能够,爱就变成了恨。
山妮说这话时就像说一句咒语,一句预言。她自己不觉得,仍觉得这是一句平常的玩笑话。林平却感受到这是注定的事实。不觉竟有某种英雄面对末路的悲哀。继而又想,那就抓紧可能有的时间爱吧。所谓的爱,对他面言是浪漫行为,是青春已逝的顾念与回望,是对美好事物的拥有与入侵。
林平又继续他未完成的进修。余下的这半个月,那日子真是看得见的一寸寸地短去。每天吃完晚饭,他在院门外的某个路口等山妮。两人骑车大街小巷的闲逛,天擦黑了,感到累了,两人一同回到山妮的宿舍,看完书后上床休息,山妮的那张单人床是太小,对放纵激情没影响,但对正常的必需的睡眠还是有些影响。
等我进修完,我们睡到我那边去我那是大床。
小床不好吗?小床让我们不分离,紧相依。
俏皮也是一种性感。山妮不仅神态俏皮,言语也俏皮。林平回应她调皮的往往是侧着身子,让山妮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他的另一只手在山妮身上游移不停,使得山妮忍不住也侧身贴向他,像鸟一样栖息于硕大的枝干上。
通过与林平的交往,山妮感受到爱情若仅限于诗情画意,没有肉体的接触,那样的爱情很虚飘很苍白无力,缺乏根底,那样的爱情可能激动人心但不会令人激情澎湃神魂颠倒。山妮感到自己实在是很快乐,可惜那快乐无法与人言说无法与别人交流。
那天晚上送你到单位门口的人,是谁?烟雾中林平眼色迷漓。
山妮先是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这种刨根问到底正是林平在乎自己的体现,竟又有几份自得了。
大学同学。来南京出差。
不是相好吧?林平又笑道。
你想哪儿去了。山妮确有些生气了。于是又说,将来吧,将来成为一家人也难说。